自书斋归家之后,日子便循着安稳的步调缓缓往前,无波无澜,反倒多了几分熨帖的烟火暖意,再无往日颠沛流离的漂泊惶惑。
我依旧每日伏案抄书,老先生给的书稿渐渐多了,酬劳也比先前丰厚了些。我始终收敛心性,字迹只守着端正平实,一笔一划都刻意藏起锋芒,既不辜负先生托付,将书稿抄得工整无错,也绝不因才学外露招来多余注目,就守着这份低调,踏踏实实挣好每一文钱。
苏氏也不再一味埋头赶绣活,学着把日子过得松弛有度。每日做上两个时辰针线,便起身舒展筋骨,或是打理院里那一小畦新开的菜圃,亲手种上葱、蒜、青菜,日日浇水松土,细心照料,半分不马虎。手里渐渐有了余钱,她便揣了几串铜板,寻了村里的王婆子,又换来了三只正会下蛋的母鸡,同之前的小鸡崽养在一处。院里顿时热闹了不少,鸡鸣声日日不绝,添了满满的生气。她把鸡窝收拾得干爽暖和,每日按时撒食喂水,不过几日,鸡群便安稳下来,当真日日都能拾得几枚新鲜鸡蛋,沉甸甸的攥在手里,满是踏实的暖意。
有了稳定的蛋源,她也不再苛待自己,每日总会煮上两枚鸡蛋,我一个,她一个,慢慢补养颠沛许久亏空的身子。若是鸡蛋有多,便拿去村里换些针线、盐米等日用之物,碰上邻里路过,也会随手递上一枚,图个邻里间的热络亲近。她笑着同我说:“咱们如今也能日日吃上鸡蛋了,身子养好了,力气足了,日子才有奔头。”
白日里我伏案抄书时,她会泡上两碗淡茶,一碗放在我手边,一碗自己留着,一边做着绣活,一边同我唠着村里的家常,细碎又温暖。正低头缝着衣边,就见隔壁陈婶挎着菜篮路过院门口,笑着探身喊:“苏妹子,做活呢?我刚摘了些嫩黄瓜,给你拿两根尝尝鲜!”
苏氏连忙放下针线起身迎出去,接过黄瓜连连道谢:“多谢陈婶,总惦记着我娘俩,我这儿刚拾了鸡蛋,回头给婶子送两枚去。”
“可别客气,都是自家种的,不值当啥!”陈婶摆摆手,瞅了瞅院里膘肥的鸡群,又笑着说,“你这鸡养得真壮实,一看就好生蛋,往后有孵鸡苗的好法子,我再来告诉你。”
两人站在院门口唠了几句家常,陈婶才挎着菜篮往家走,苏氏站在门口目送,眉眼间满是亲和笑意,全然没了初来时的局促。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春风早己散尽,实实在在入了初夏。不过几十日光景,我竟也蹿高了些,来时带的旧衣变得短窄紧绷,袖口裤脚都吊在腕骨、脚踝上,很不合身。苏氏看在眼里,默默取了布庄掌柜赏的细布,趁着夏日天长,连夜赶做了两套浅布短衫,一套给我,自己也裁了一身家常夏衣。料子虽普通,却针脚齐整、清爽合身,穿在身上透气自在,处处透着日子慢慢变好的模样。
次日穿着新衣裳出门,遇上拎着猪草的张婶,张婶笑着夸:“望田这新衣裳真合身,苏妹子的手艺真是没话说,比镇上裁缝做的都齐整!”
我规规矩矩喊了声张婶,苏氏笑着应:“都是粗布料子,随便做做,让婶子见笑了。”
“这手艺可一点不随便,往后我家娃做衣裳,还得找你讨教呢!”张婶说着,又跟苏氏聊起夏日缝衣选布的讲究,两人说说笑笑,半点没有外乡人与本村人的生分隔阂。
闲时我依旧往田埂边去,帮着乡人搭把手做些农活,也默默留心田间农事,把从前读过的农书里的学问,同乡亲们代代传下的耕种经验慢慢印证。遇上李伯为春旱余情发愁,蹲在田头连连叹气,我便上前帮着拔草,轻声提点:“李伯,我早前听老农说过,田垄边挖些浅沟存露水,能缓些旱情,您要不试试?”
李伯眼前一亮,拍着腿笑道:“哎哟,我咋没想到这法子!望田你这娃心细,懂得就是多,多谢你提醒伯!”
我笑着摆摆手:“就是随口听来的,不一定管用,伯您试试就好。”
苏氏远远看着,非但不拦着,反倒轻声叮嘱我:“想学便好好学,踏实记在心里,只是切记藏拙,莫要冒头,咱们靠力气、靠手艺吃饭,安稳就好。”
日间路过里正家,我特意上前,客气打听村里的田价。里正正坐在门口编竹筐,见我过来,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招呼:“望田来了,快坐,是想打听田地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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