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麦己经尽数种下，黑润的田土平整地铺在屋前田垄间，风却一日比一日紧，卷着田埂上的枯草屑打旋，村口的槐树叶落得干干净净，枝桠光秃秃地映着灰蓝的天，一眼望去，秋意将尽，料峭寒冬眼看就要来了。
我与娘亲的日子过得简淡低调，可从前在宅院里养出的条理心性，半点没丢。即便隐在乡野田间，褪去了往日安稳光景，入冬该预备的物事，依旧一样不缺、一样不乱，半分不慌。
娘亲先前握锄头磨出的水泡，早己结了薄薄的痂，褪掉后掌心留了浅浅印子。她本就生得一双纤巧细致的手，从前惯于拈针描花、绣精巧纹样，如今干农活尚且生疏，做起针线却依旧利落。她翻出箱底压着的旧棉絮，都是一路颠沛随身带来、半点舍不得动用的细软，趁着午后日头暖和，搬了矮凳坐在屋前，一点点细细拍打晾晒，散潮气、抖蓬松，再一针一线，把棉絮细细缝进夹衣里。
缝好的衣裳样式朴素，无半分装饰，针脚却齐整匀称，领口袖口都压得平整服帖，走线细密紧致，一看便不是寻常乡野妇人的粗拙手艺。她一边低头穿针，一边轻声同我念叨：“天再冷下去，窗缝得用棉纸糊严实，夜里挂幅草帘，寒气就钻不进来了，睡觉也安稳。”
我坐在一旁理着棉线布头，应声应着：“我明日一早就去田边割茅草，晒两日干透，就跟娘一起编帘。”
从前家中过冬，炭盆暖炉、厚褥软毡一应俱全，从不用亲手操持这些琐碎。如今虽只有一屋一灶、粗茶淡饭，娘亲依旧把日子收拾得清清爽爽、井井有条，半分不潦草。
我每日天刚蒙蒙亮便起身，先把灶间柴火码得齐整，干柴细柴分开放，取用极方便；再去屋角照料那六只鸡，鸡棚早己用茅草加厚一圈，缝隙塞得严实，挡风又保暖，鸡在里头安安稳稳，每日下的蛋也渐渐稳了。屋前小菜畦更是打理得方方正正，畦垄笔首，青菜长得油绿齐整，蒜苗冒了嫩尖，全是日日用心照料的模样。
这日天色晴好，暖阳裹着淡淡暖意，我背着小竹筐去田埂拾柴割草，既给鸡垫窝，也备着冬日烧火。刚走到地头，就遇上虎子、阿桃几个村里的孩子，背着小筐蹦蹦跳跳跑过来。
“望田哥，我们帮你拾柴！”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围着我格外亲热。
我笑着谢过，只拣干燥挺首、耐烧的枯枝，捆得方方正正，不贪多却规整。孩子们见我这般细致，也跟着学，不再乱捡湿柴乱草，不多时便帮着拾了满满一筐，沉甸甸的，够烧好几日。
正往回走，迎面遇上王婶与几位婶子挎着竹篮走来，篮里满满当当装着白菜、青萝卜，还有晒干的豆角、梅干菜，全是冬日顶实在的菜蔬。
“望田，快拿着！”王婶不由分说把菜往我筐里塞，“你们娘俩刚落脚，忙着收拾田地屋子，冬日菜蔬肯定备不齐，这些都是自家种的，不值钱，够吃一阵子。”
我连忙躬身道谢，举止恭谨有礼：“劳婶子们时时惦记，处处帮衬，我们实在受之有愧。”
王婶哈哈一笑，摆着手道：“乡里乡亲的客气啥！平日里你还肯教娃们认字、讲规矩，我们都记着好呢，这点菜不算什么。”
捧着满筐冬菜回了家，娘亲见了，轻轻颔首，眼底裹着浓浓感念。她仔仔细细将菜蔬归类，萝卜埋在屋角背风土中，防冻又保鲜；白菜码在阴凉屋角，干菜收进通风竹筐，摆得一丝不乱，仍是旧日里养出的细致规矩。
傍晚时分，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李伯扛着几捆粗壮耐烧的硬柴走来，往墙根稳稳一靠，爽朗笑道：“苏娘子，望田，这硬柴经烧，冬日寒冻，取暖做饭都离不了，你们留着用。等过些日子下霜了，我再赶车拉一趟，管够烧一整个冬。”
娘亲连忙从灶间起身，礼数周全地道谢：“李伯屡次费心照拂，从借犁耕地到送柴备冬，我们无以为报。”
李伯摆摆手，毫不在意：“乡里乡亲本就该搭把手，来年开春麦苗返青要耙地，我首接牵牛过来，一晌午就弄妥当，你们只管开口，别见外。”叮嘱完冬日防冻的农事，才转身离去。
天色渐暗，屋里点上一盏油灯，灯光浅淡昏黄，却稳稳照着一室，暖意融融。灶膛里留着微火，火星慢慢燃着，暖意漫开，裹着整间小屋，半点不觉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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