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下了小半月的鹅毛大雪,终于在除夕前一日彻底歇了。
清晨日头破云而出,暖融融的金光软软铺在皑皑白雪上,雪面泛着温润柔光,不似往日那般刺目。刮了一冬的寒风也敛了凛冽性子,吹在脸上只剩微凉,没了割人的疼意。村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忙着辞旧迎新,扫尘的竹扫帚在院墙上沙沙作响,晒谷场的石磨吱呀转动,磨盘旁围着帮忙添粮的妇人,说笑声随着风飘得老远。
东头王婶家的灶台冒着滚滚热气,蒸笼一掀开,白雾裹着黏豆包的甜香,漫了小半条村;西头李伯家在炸红薯丸子,热油滋滋作响,甜香勾得村里小孩围着灶台打转,偷偷摸一颗攥在手里,烫得首跺脚,也舍不得丢。家家户户烟囱飘着袅袅青烟,烟火气混着饭菜香、鞭炮的淡淡硝香,把漫长冬日的清冷寂然,烘得热热闹闹,满是浓得化不开的年味儿。
我与苏氏也卸下雪天里静坐绣花、读书写字的清闲,跟着乡里的节奏,认认真真筹备这第一个乡间新年。天寒地冻,家里几只鸡早缩在鸡棚里不肯动弹,早己歇窝不下蛋,少了最实在的进项,手头本就拮据。好在早前我凭着脑子里零碎的旧见识,琢磨出发豆芽的法子,教给了村里乡亲,鲜嫩脆口的豆芽,成了雪天里最稀罕的鲜菜,解了家家户户冬日缺菜的急。
乡邻们都念着这份好,今日张婶端来一簸箕黄澄澄的黏米,明日李婶送来一罐子脆生生的腌萝卜,就连虎子奶奶,也揣着几个刚蒸好的窝头,踩着厚雪一步步挪过来,嘴里温声念叨:“望田乖,拿着垫肚子,过年了,可不能饿着。”我们也把吃不完的豆芽择得干干净净,用竹篮装着,赶在年前最后一个集,捎去镇上变卖,换了几文零碎铜钱。
拿着这点钱,我们去杂货铺买了几张大红纸,一方磨起来细腻的新墨,又咬咬牙,割了一小块带着肥油的五花肉,再添了一小挂鞭炮,简简单单备下些年货,虽不丰盛,却也把年味儿凑得足足的,足够过一个体面安稳的年。
苏氏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素布棉衣,头上插一根普通木簪,刻意收敛着周身气度,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扫院子、喂鸡、烧热水,把屋里屋外收拾得一尘不染,连窗台上发豆芽的瓦盆,都摆得整整齐齐。她从不与人闲话长短,低头做事时,看着与寻常村妇并无两样,可她缝补时匀整的针脚、摆碗筷时的分寸、切菜时的利落,都藏着不一样的底子。她今年不过二十七岁,眉眼清浅,皮肤比乡间妇人白皙细腻,站在人群里本就惹眼,所以她处处小心,低调安分,从不多言多语,生怕招来闲言碎语,毁了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我今年刚满十一岁,身子瘦弱,穿着宽大的旧布男装,头发剪得短短的,混在村里孩子堆里,安安静静的,一点不惹人注意。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颠沛流离、被人排挤算计的日子,早己刻在骨子里,脑子里零碎的旧记忆,让我比同龄孩子更懂隐忍,更知安稳可贵,我只想守着这间土屋,守着苏氏,安安稳稳过好每一天。
除夕这天,天刚蒙蒙亮,村里就响起零星的鞭炮声,脆生生的,透着几分喜庆。
我早早起来,把屋前的积雪扫出一条小路,又抱来干柴,把灶膛烧得旺旺的,屋里瞬间暖烘烘的。苏氏则忙着收拾屋子,用干净抹布把桌椅擦了又擦,还找来边角红布,缝了两个小小的红布包,挂在门框两侧,添了几分过年的喜气。
临近中午,王婶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过来,碗里装着十几个炸得金黄的红薯丸子,还冒着腾腾热气,一进门就大着嗓门笑:“哎哟,望田他娘,望田!快接快接!刚出锅的红薯丸子,烫嘴得很!过年给孩子添添福气,甜甜蜜蜜的!”
苏氏连忙迎上去接过来,眼角带笑,轻声道谢:“多谢王婶总这般惦记,总让您费心,我们都不好意思了。”
“跟我还客气啥!”王婶摆摆手,又凑过来瞅了瞅屋里,压低声音唠,“这屋子收拾得真干净,苏氏你真是把日子过明白了。等过了年,虎子那混小子还得跟你学认字,可得好好教教他!”
读完本章请把 墨韵书城 加入收藏。《田娘记》— 善好 力作,下章内容近期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