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一日暖过一日，吹得山野田间的绿意层层叠叠，再也藏不住。地里的麦苗迎着和暖的日光，节节往上蹿，青嫩的秆子日渐挺拔，叶片舒展得油亮，风一吹就漾起层层绿波；前些日子刚破土的豆苗，也铺开了巴掌大的嫩绿叶片，挨挨挤挤地趴在田垄间，透着藏不住的生机。春耕到了最要紧的育秧时节，家家户户都早早扎在地里，忙着整地、备种、打理秧田，乡间的田埂上，往来都是扛着农具的乡民，烟火气与泥土气缠在一起，格外踏实。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村舍里的鸡鸣还没歇，晨雾像薄纱一样笼着田地，空气里满是泥土的潮气和青草的淡香，吸一口都觉得清爽。我和苏氏简单喝了碗稀粥，就扛着锄头、耙子，拎着提前备好的精选红薯、干爽草木灰，还有擦得干干净净的竹刀，往自家地里赶，打算在地头的边角处，平整出一方规整的秧畦，按着心里琢磨许久的法子，正式试育红薯苗。
张伯比我们还要早，天边刚泛白就出了门，早己在旁边自家地里忙活了大半晌，锄头起落间，把地翻得又松又匀。远远瞧见我们在地头划线整地，他加快速度做完手头的活，拍了拍身上的土，扛着锄头快步走过来，爽朗的声音隔着田垄传过来：“望田，苏娘子，今儿就着手育苗了？我这活刚好忙完，给你们搭把手，刨地整畦这些粗活，我来干！”
苏氏笑着连声道谢，我便蹲在地上，细细打理畦面。手里拿着小耙子，把结块的硬土一一拍碎，再搂得平平整整，将藏在土里的草根、小石子捡得干干净净，又沿着畦边，挖了一道浅浅的排水沟，既能留住水分保湿，又能防备春雨连绵时，积水泡烂薯种，每一处都打理得细致妥帖。
等畦面整得松软平整，晨雾也渐渐散了，日头透出微光，把土面晒得干爽，没了清晨的潮气，苏氏才小心翼翼从竹筐里，捧出提前挑好的红薯。这些薯块个个结实，表皮光滑，没有半点虫眼、烂痕，掂在手里沉甸甸的，都是反复筛选出来的上等种薯。
我蹲在畦边，指着筐里的薯块，轻声跟苏氏商量：“娘，咱们分两种法子试。一种整颗浅浅埋进土里，不用费太多功夫，省事又不容易坏，就算是不太会种地的人家，也能轻易学着做；一种把带芽点的地方切块，先把切口晾透，再裹上草木灰，既能防止烂种，出苗还能更密更快，能省下不少种薯。”
苏氏眉眼温和，没有半分迟疑，连连点头：“这样再好不过，两种法子都试一遍，往后看哪种出苗齐、长势好，就把简单实用的法子教给村里人，让大家都能多些收成。”
一旁帮着扶筐的张伯听得一清二楚，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眼睛瞬间亮了，语气满是惊喜：“还特意分了两种法子？连晾干切口、裹草木灰这些细节都想到了，可太细致了！我们往年种红薯，都是随便往土里一扔，粗放着打理，十块里有五六块都会烂掉，出苗稀稀拉拉的，原来这里头藏着这么多门道，今日真是开了眼界。”
我笑了笑，没过多言说，只拿起干爽的竹刀，低头专心忙活。先挑出几个个头匀称、毫无破损的红薯，整颗轻轻放进挖好的浅沟里，覆上一层薄土，再用手掌慢慢按实，不压得太紧，免得阻碍芽苗破土。又拿起几枚己经冒了细小红芽的薯块，顺着芽点周围，连带少许薯肉轻轻切下，把切好的薯块放在干净的草叶上，晾上片刻，等切口收干，再抓过备好的草木灰，细细裹满一层，彻底吸干汁水，才一一栽进土里，每株之间的间距都摆得均匀，半分马虎都没有。
没过多久，王婶、张婶、李大叔等乡邻，也陆续扛着农具下地，各自先忙着打理自家的田地，没人贸然过来打扰。等到歇晌的时辰，日头稍稍晒人，大伙儿放下手里的农具，才三三两两凑到我们的秧畦边，围站成一圈，安安静静地看着，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期待，偶尔低声交谈两句，也刻意放轻声音，生怕打乱我们的节奏。
虎子跟着王婶来地里，性子活泼，挤在最前面，小脑袋凑得近近的，盯着土里两种不同的薯块，仰着圆乎乎的小脸，脆生生地开口问：“望田哥，怎么有的红薯整个埋，有的却要切开呀？还要晾干、裹灰，这么麻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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