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里的红薯苗一天比一天旺，不过半个来月，畦里的薯藤己经抽出半尺多长，藤青叶嫩，层层叠叠铺在土上，风一吹轻轻晃动，绿得喜人，连带着屋前屋后都多了几分生气。
这天歇晌，日头不算烈，张伯扛着锄头，王婶挎着竹篮，村里几个相熟的乡邻都顺路凑了过来，围在我们家薯苗地边，看着这一片齐整鲜亮的秧苗，个个啧啧称奇。
村里往年这时候，薯苗大多稀稀拉拉，弱不禁风，谁也不曾育出过这般粗壮精神的苗子，一个个看着都眼热。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他们期盼的神色，也不藏私，如实同他们说道：
“如今这时节，再从头育薯种己经晚了，就算勉强种下，也赶不上农时，苗子养不壮，到头来收成也好不了。咱们乡下种红薯，本就是靠剪藤栽秧，只是我这几畦薯苗才刚长起来，数量有限，得先紧着自家地里栽，实在分不了多少给各家。”
众人一听，脸上难免露出失落，却也都晓得育苗不易，不敢多强求，只心里觉得可惜。
王婶心有不舍，轻声试探：“望田，哪怕就给我们两三枝也好，叫我们回去试着栽几棵，总比老法子胡乱种着强。”
我怕他们灰心，又细细将其中道理说与他们听：
“你们别急，红薯藤泼实，发得也快。第一批壮藤剪了之后，根部还会再爆新芽、再抽新藤，只是这第二批长出来的秧苗，终究不如头一批壮实，栽下去结薯晚，薯块也小一些。你们要是真想试着栽，不着急这几天，再过几日过来便是。
等我把自家地里栽妥当，新抽的秧苗也长起来，到时候再剪少量给你们各家，小范围试栽，能活便是收获，今年先摸索个经验。
等明年开春，咱们赶早正经育苗，定然比今年要强上许多。”
张伯听得连连点头，叹道：“还是你懂庄稼，心里透亮，想得周全，我们这些种了一辈子地的，都没你明白。”
王婶也当即笑应：“行，我们听你的，晚几天不打紧，能有得试就知足了，明年一准跟着你好好学育苗。”
我应下此事，伸手去拿放在石头上的剪刀，想先剪自家要用的薯秧。
可我终究少做粗活，指尖捏着剪柄，比来比去，动作笨拙迟缓，半天也下不好剪子，一看便是平日里不常碰这些农活的。
张婶在一旁瞧着，又好笑又心疼，上前轻轻把剪刀抽走，温温地嗔了一句：
“你这娃，说起农事来头头是道，道理比谁都明白，手底下却不麻利。这剪刀锋利得很，可别伤了自己，你在旁边只管说怎么剪，婶子来动手。”
我脸上微微一热，也不逞强，安安稳稳站在一旁细细指点：
“婶子，拣壮实的主藤，每根留两三个节，斜着剪口就好，这样栽下去更容易生根成活。”
张婶本就是种地老手，手脚麻利，几下便剪好一捆齐整鲜嫩的薯秧，又不忘转头叮嘱众人：
“等过几天来剪了秧，可别放在太阳下暴晒，要放在阴凉处，等到傍晚天凉了再栽，栽完一定浇透水，缓上两三天，基本都能活。”
众人连连道谢，你一言我一语，都说今年先小试一手，等来年定要跟着望田好好育苗，不再盲目瞎忙。
等人陆续走尽，田埂上才安静下来。
我望着眼前两畦薯苗，心里默默盘算。
今年我特意切块、整薯两种法子一同育了，专门放在一处对比，一番照料下来，孰好孰坏，早己看得明明白白。
整薯育苗，不损薯身、不易烂种，出苗齐整、秧苗健壮，长势远远胜过切块。切块虽能省种，可出苗杂乱不齐，苗势也弱了一大截，栽下去也不如整薯育出的苗牢靠。
一番对比，心里便有了定数，来年育苗，不必再试探，只管专心用整薯育苗，定能育出一畦更好更壮的秧苗，自家够用，也能让乡邻们都栽上上好的苗。
苏氏慢慢走到我身旁，看着一地青绿，眉眼温柔，轻声笑道：
“你倒是用心，两种法子都细细比试过，节气农时、育苗好坏，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记在了心里。”
我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安稳踏实。
种地这回事，最是实在，一分讲究一分收获，急不得，躁不得，错不得，唯有顺着天时，顺着地气，一步一步走稳，日子才能跟着稳当。
夜里，屋内一盏油灯昏黄柔和，照亮小小一方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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