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时,暮色己经漫过院墙,将屋舍与田垄都染成了一片柔和浅灰,周遭静悄悄的,只剩晚风拂过枝叶的轻响。
苏氏先把今日置办的物件一一归置妥当,针线细细收进竹篮,盐巴稳妥藏进陶罐,几包菜种小心搁在窗台通风处,唯独那包朝阳花种,特意用干净布帕裹了一层又一层,放在床头最稳妥的角落,像是对待什么金贵难得的物件。
“天色晚了,黑灯瞎火不便折腾,明日一早,咱们再整地播种。”她一边收拾,一边轻声同我交代,语气里满是对这花种的珍视。
我点点头,目光不自觉飘向院墙根下那片空地。往日里堆着柴草杂物,显得杂乱冷清,若是种上一排朝阳花,待到盛夏盛开,满院金黄映着日头,定然能让这简朴的小院,添上满满的生气与暖意。
一夜无话,次日天刚蒙蒙亮,我便起身了,心里全是院角那片待种的土地。
苏氏早己备好热乎乎的早饭,见我醒得这般早,便知我是惦记着花种,眉眼间含着温柔的笑意,也不戳破,只催我先吃饱肚子,再下地忙活。
草草用过早饭,我拎起家里那把小巧的锄头,快步往院角走去,苏氏放心不下,也跟着过来,在一旁帮着清理碎石杂草。那地久未打理,草根盘结在一起,碎石子也遍地都是,我弯腰锄地,将结块的泥土一一敲碎,耙得松软平整,苏氏则蹲在一旁,用手细细捡去草根与碎石,动作轻柔又认真,半点不马虎。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她鬓角的碎发上,也落在翻松的黑褐泥土里,母子俩安安静静忙活,时光都变得温柔绵长。
不多时,一小片平整松软的土地便整理好了。
我从苏氏手中接过裹得严实的花种,轻轻打开布帕,只见里面的种子呈灰黑色,颗颗厚实,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依照农事法子,我在土里浅浅刨出小坑,间距留得均匀,每坑丢上两三粒种子,再覆上一层薄土,轻轻用手掌压实,最后舀来清水,细细地浇透每一寸土地。
“这般便算是种好了?”苏氏在旁静静看着,轻声问道,眼底满是期许。
“嗯。”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着回应,“这花皮实好养活,不挑地力,只要水肥得当,用不了几日便能冒芽。待到盛夏,就能开出硕大的金黄花盘,整日朝着太阳生长,看着就让人心里亮堂。”
苏氏望着那片新翻的土地,嘴角噙着浅笑,柔声道:“好,那咱们便日日盼着,等着它发芽开花。”
母子俩正说着话,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又爽朗的脚步声,伴着王婶的喊声:“望田他娘,在家吗?”
苏氏连忙应声迎出去,我也跟着起身。只见王婶挎着竹篮,刚从地里忙活回来,篮里还放着几把带着露水的新鲜野菜,一进院门,目光就首首落在院角那片新整的土地上,满是好奇。
“你们娘俩这是在忙活啥?整出这么一小块规整地,是要种些什么稀罕物件?”
苏氏笑着回道:“昨日带望田去县城逛,寻了些新奇花种,伙计说叫朝阳花,城里大户人家常种来装点庭院,看着喜庆,便买回来试着种种,图个院子好看热闹。”
“朝阳花?”王婶愣了愣,显然是头一回听闻这名目,挠着头说道,“这名字倒是喜庆,可花儿只能看,不能吃不能当粮,别白费了这片好地力。”
我在旁连忙接口解释:“王婶,这花不光能看,用处大着呢。秋天花谢了会结籽,籽能嗑食,还能榨油,秆子晒干了还能当柴烧,一点不白费。如今种下,盛夏开花,秋日收获,正好不耽误地里的农活。”
王婶听得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奇劲儿更足了:“竟还有这般好东西?既能看花,又能实打实收东西,太实在了!等你家这花种出来,可得叫我们大家伙儿都来瞧瞧,要是真这么好,来年我们也跟着育种种上几棵!”
说笑几句,王婶又念叨着地里的早稻分蘖得极好,青苗长势旺,看着就有收成的盼头,说完便告辞离去,忙着回家打理野菜,准备午饭。
王婶走后,苏氏望着院角的花田,轻声笑道:“你瞧,不过是几包花种,倒引得邻里们都上了心,都跟着盼着开花结果呢。”
我也笑了笑,灾年日子清苦,三餐都要精打细算,一点点新鲜的盼头,一点点未知的欢喜,就足以让乡亲们觉得暖心,觉得日子有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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