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邻们一早赶来帮衬,不过半日工夫,我那一亩稻田便收割得干干净净,金黄的稻束捆得紧实齐整,满满当当码在院角的空地上,金灿灿的一片映着晨光,成了这个清苦小家,最踏实也最暖心的依仗。
我拿着竹扫帚,细细把场院上的碎草、泥屑扫得利落,刚将散落的稻秆归置到一旁,屋里便传来一阵轻轻的挪动声响,打破了晨间的安静。昏迷了整整两日的中年妇人,终于彻底醒转过来,靠着土墙,缓缓睁开了虚弱的双眼。
苏氏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进灶房,端出早己温在灶边的米汤,又拿干净布巾蘸了温水,轻轻拧干,才走进里屋。妇人靠在土墙根,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目光虚弱地在苏氏脸上辗转了好片刻,像是在极力辨认眼前之人,半晌才翕动干裂的嘴唇,哑着嗓子,试探着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你是……当年苏掌柜家的小娘子?”
苏氏脚步微微一顿,眼底先是掠过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作温和的笑意,语气轻柔又笃定:“是我,三娘。多年不见,您怎么落到这般地步?”
原来这位落难的妇人,便是沈三娘。
当年苏氏的父亲还在世时,在镇上开着一间小杂货铺,与沈家合伙做些布匹、杂货的小本生意,两家门当户对,往来十分密切,算得上是世交。沈三娘性子温和,看着苏氏从小长大,一向待她亲厚,时常唤她到沈府吃茶、尝点心,待她如同亲女儿一般。后来苏氏出嫁,远离了镇上的娘家,来到这乡间过日子,没过多久苏父病逝,家中生意由苏氏的长兄接手,世道渐渐纷乱,各家自顾不暇,人情往来便慢慢疏淡,一晃多年,彻底断了音讯。此番在乡间偶遇,不过是昔日旧识落难逃难,恰巧被苏氏遇上,也算一场悲喜交加的缘分。
沈三娘闭着眼轻轻喘息了片刻,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连日的颠沛流离早己耗尽了她的气力,再开口时,声音里裹尽了风尘与辛酸,眼眶微微泛红。近些年世道不太平,兵荒马乱的,小本生意本就做得举步维艰,先夫过世后,她独自一人撑着仅剩的一点布匹杂货营生,不求发财,只求能安稳度日,守着几分薄产过活。不曾想遭了城里同行的眼红算计,不仅一车货物被洗劫一空,还被人棍棒打伤,她侥幸逃得一命,不敢留在城里,一路慌不择路往乡间躲避,想寻个僻静地方养伤,终是体力不支,昏在了村外的小河边,若不是苏氏路过,怕是真要丢了性命。
“若不是遇上你,我这条老命,怕是就丢在荒郊野外,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了。”她苦笑一声,稍稍动了动胳膊,便牵动了伤口,忍不住轻轻蹙起眉头,嘴角的苦涩藏都藏不住。
我站在门边静静听着,心里悬了整整两日的石头,总算彻底落定。不是作奸犯科之人,也不牵扯官府祸事,更不是惹麻烦的身份,不过是旧识落难、遭人算计,这般说来,倒也不算无端引祸进门,只是可怜了这般苦命人。
苏氏放下手中的瓷碗,语气安稳平和,没有半分嫌弃,只如实说着自家境况:“三娘既到了这里,便安心养伤,别的烦心事都不必想。只是我如今境况不同往日,守着这间狭小小院,靠着几亩薄田度日,如今又添了阿豆,人口多地方小,只能委屈您暂且将就,粗茶淡饭,切莫见外。”
沈三娘连连点头,眼底满是感激,虚弱地摆着手,声音哽咽:“我晓得,我晓得,是我拖累你们了。我绝不惹是生非,绝不给你们添半点麻烦,等伤好些能走动了,即刻便走,绝不耽搁你们过日子。”
叙罢旧情,沈三娘身子依旧虚弱,没说几句话便眼皮发沉,满是倦意,苏氏轻轻给她盖好薄被,又将米汤放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才轻手轻脚退出来,继续忙活秋收的后续活计。
稻子己经悉数收回院里,接下来便是打谷脱粒,这是秋收里最费力,也最关键的一道工序。早前请村里木匠大叔赶制的,是农家最常用的摔稻架,两根粗实的立柱支着一根横木,结构粗简,全靠实心木料撑着,没有多余的雕琢,看着简朴却实在,靠在院墙根下,等着派上用场。我蹲在跟前反复打量,伸手轻轻晃了晃木架,木料虽糙,倒也结实,只是心里暗暗盘算着,如何能让这粗笨的架子用得更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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