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来清溪村时,我们并非真的走投无路、身无分文。只是从前的来历牵扯太多,随身身家半点不敢显露,只能刻意收敛锋芒,做足寻常落难人家的模样。我夜夜伏案抄书换些微薄银钱,苏氏挑灯做些精细绣活,一针一线、一笔一画,都只是做给乡邻看的营生。这般省吃俭用大半年,慢慢置下这几亩薄田、一间小院,不过是为了在异乡落个合理身份,低调扎根,不引人侧目,不招来无妄灾祸。
后来商路铺展,苏氏在外往返周旋,途中在路边捡到了孤身一人、奄奄一息的阿豆。心下不忍,便将他抱了回来,小院里从此多了个小小的牵挂。彼时他不过三西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哭都没力气,苏氏悉心照料数月,他才慢慢长开,有了孩童该有的鲜活模样,也把这份养育之恩,牢牢刻在了心底。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一晃便是安稳的三年。
我早己长开了身形,常年在日头下耕作,肤色是踏实的浅麦色,手掌磨出薄茧,可提笔写字时,依旧带着幼时宗族教养的端正,横竖撇捺有章法,绝非乡间野学能比。那些沉在心底的零碎记忆,常在翻读农书、记录农事时断断续续浮起,幼时先生讲的农理、父亲案头的典籍片段,都渐渐清晰,让我对节气、水肥、育种、耕耘之法一点即通,比常人少走许多弯路。我读的皆是前朝流传的农学名篇,并非粗浅读物,理解起来通透顺畅,也能结合本地水土灵活变通,远非乡间普通农人能及。
每日天不亮,我便带着阿豆下田。晨露还凝在麦叶上,打湿裤脚,凉丝丝贴在小腿上,我弯腰查看墒情,指尖捻起泥土细辨干湿软硬,再一点点捏碎土块,顺着垄沟松土。阿豆拎着小竹篮,蹲在一旁安安静静拔草,遇到壮实的野菜便小心拾起来,晚上便能添一盘清爽小菜。日头升高,我用改良过的小锄间苗,去弱留强,再把缠在一起的薯藤轻轻分开,压土引根,细心照料。
这三年里,我凭着实打实的学识与田间实操,陆续改良了不少农具:锄头改得轻重合手,犁头调了弧度,做了轻便的点种器、匀肥耙、晒粮木耙……每一样都先在自家田里试用,确认合用,再教乡邻照着打造,从无半分藏私。
劳作间隙渴了,就坐在田埂喝两口温水;累了,便掏出竹片与炭笔,记下苗情、土性、水肥用量与农具改良心得,夜里再整理成农事手记。
村里常在一处劳作的乡邻,渐渐越发亲近。
张伯扛着锄头路过,总要停下瞅一眼我家的田,嘿嘿笑:“望田啊,你这麦苗比俺家的齐整不止一星半点,看着就喜人。”
我首起身温声答:“伯,你把苗间距开些,透风透光,根系壮了自然就齐整。”
王婶在对面菜地摘菜,远远喊:“望田,晌午来家里拿两个菜饼!你娘忙着生意,你俩别凑合。”
我拱手谢过:“不了婶子,家里有馍,还有阿豆拾的野菜,不麻烦您。”
年轻后生蹲过来首问:“望田哥,你那选种咋弄的?俺家今年收成赶不上你家,教教俺呗。”
我便带他去留种田,现场指认穗粒,细细讲选种、晒种、剔秕谷的法子,一说就懂,一做就见效。
日子一久,全村皆知望田不仅会种地,还识文断字,学问扎实,人又耐心谦和。
农闲、傍晚或是歇晌,常有三五个半大孩子背着草筐、揣着干粮,怯生生围过来:“望田哥,能不能教俺们认几个字?俺娘说,识字日后不吃亏。”
我从不拒绝。就着土块、树枝、石板,教他们认名字、认“田、麦、禾、米、风、雨”,再教简单算数。阿豆坐在一旁学得最认真,小眉头皱着,一笔一划模仿,生怕漏了半分。
不出一年,全村大半都照着我的法子整地、播种、间苗、施肥。田垄齐了,沟渠通了,虫害少了,小旱小涝也能提前排涝引渠,再也不慌慌张张。村里收成一年比一年稳,粮囤满、日子暖,清溪村渐渐脱了穷相。
而苏氏经商的路子,也在这三年里彻底越走越宽。
她从不沾田,也无意打理农事。
她的心思全在商路上:府城货源、县城势力、村里周转,她一人牵头。
靠着公道、诚信、分寸感极强的经营,她不仅让自家日子宽裕,还陆续置下不少田产——有河湾的肥田,有坡地的旱园,还有几处适合种薯的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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