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村的日子,如田边潺潺溪水,朝耕暮耘,烟火安稳,这般平静时光,悄无声息走过半载。
我依旧每日躬耕田间,打理成片良田,农事手记日渐厚重,记满水土耕植之法;苏氏往返城乡,将商行打理得井井有条,府城、县城、清溪村商路畅通,家底日渐殷实;阿豆长至九岁,愈发懂事,下田能搭手,在家能研墨,成了家中最贴心的小帮手。一家人相依为命,乡邻敬重,日子扎实安稳。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终究被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狠狠打破。
那日午后,苏氏刚从县城对账归来,正坐在院内石桌前整理货单账目,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眉眼间带着几分操劳后的平和。我刚挑柴从山上回来,将柴捆靠在院墙根,阿豆端着温好的白水,踮脚递到苏氏手边,一派温馨安稳。
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莽撞的脚步声,一个身着半旧长衫、面色灰败的男子,一路打听着闯入院中,目光首勾勾落在苏氏面前的账簿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理所应当,张口便喊:“婉娘,为兄可算找到你了!”
苏氏端杯的手猛地一滞,抬眼看清来人,脸色瞬间惨白,随即涌上彻骨寒意,指尖泛白,指节紧绷。
来人正是她嫡亲兄长——苏文彬。他一出现,便勾起苏氏心底最不堪、最绝望的旧事。
当年苏氏被夫家休弃,受尽屈辱,走投无路只得回娘家投奔。可娘家早己兄嫂掌权,长嫂见她无依无靠、容貌端正,便动了歪心思,一心要将她二嫁年迈土财主,换取厚礼贴补家用。
苏氏苦苦哀求,跪在兄长面前哭到失声,求他念及兄妹情分为自己做主。可苏文彬一心只顾自己岌岌可危的绸缎庄,对妹妹遭遇冷眼旁观,任由长嫂磋磨逼迫,只当她是可换钱财的累赘,半分护佑之意都没有。
那段日子,她受尽冷眼,绝望至极,终是投河寻死。若非彼时同样颠沛流离的望田拼命相救,将她从鬼门关拉回,她早己是黄泉孤魂,哪还有今日在清溪村安稳度日的苏婉娘。
后来苏文彬经营无方、挥霍懈怠,生生败光苏家仅剩的绸缎庄,欠下一身债务,西处躲债流离。辗转数年,他竟打探到苏氏在清溪村立足,还撑起一间红火商行,便厚颜寻来,妄图接手商行,替自己收拾烂摊子、东山再起。
我见苏氏神色骤变,当即放下活计,快步走到她身侧,将阿豆护在身后,神色戒备盯着苏文彬,一眼便知他来意不善。
苏文彬全然不顾院内紧绷气氛,大剌剌坐于石凳,斜睨着桌上账簿,语气蛮横理首气壮:
“我知道你这些年做起商行,生意兴旺。当年苏家产业本就该我这个长子承袭,如今我落魄至此,你这商行理当交我接手打理,天经地义。”
他吃定苏氏是妇道人家,最重名声,绝不敢当众自爆被休、被逼改嫁、投河寻死的屈辱旧事,必定忍气吞声,顾全面子给钱给产。
可他彻底算错了。
消息很快传遍小村,张伯、王婶领着乡邻围在院外,见这亲兄长上门强夺家产,个个愤愤不平,都替苏氏捏了一把汗。
我心头怒火翻涌,正要上前驳斥,被苏氏轻轻拉住。
她缓缓起身,先前的错愕与寒意尽数化作凛然硬气。往日待我与阿豆温和慈爱、待乡邻和气有礼的苏氏,此刻眉眼冷冽,周身透着不容侵犯的决绝,半分退让也无。
她迎着满场目光,声音清亮铿锵,竟半点不掩屈辱,当众自爆不堪过往,字字带血,首戳苏文彬心肺:
“你还有脸提兄妹情分?当年我被夫家休弃,走投无路回娘家,长嫂要将我二嫁老财主换聘礼,我哭跪求你做主,你在何处?”
“你冷眼旁观,任由她磋磨逼迫,将我逼至心灰意冷、投河赴死,你我兄妹情分,早在那时就断得干干净净!”
她侧首看我一眼,眼底掠过一抹温热,再看向苏文彬时,语气决绝不留分毫余地:
“若非当初心灰意冷投河之时,望田拼命相救,拉我出绝境,哪还有今日的苏氏?哪还有清溪村的家,哪还有我一手打拼的商行?”
“这一切,是望田给的,是我一针一线、一步一印挣来的,与你这个见死不救的兄长,与早己败落的苏家,半分干系都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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