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村口的老槐树,槐树叶被晚风拂得沙沙作响,缕缕炊烟从错落的土坯房间慢悠悠飘起,混着泥土、青草还有杂粮饭的香气,一股脑扑在我脸上。这香气全然陌生,却没有府城里的压抑紧绷,也没有路途上的风尘颠簸,只带着安安稳稳的烟火气,一点点熨帖进我悬了十几日的心里。
李镖师牵着马在前头引路,我紧紧攥着苏氏的衣角,半步都不肯离她左右,身子站得笔首,眼神清亮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这是我们往后要安身的地方,我得记清楚每一处,也好帮娘多留心,不让她再为我操心。走了没几步,迎面就走来个穿藏青粗布短褂的中年汉子,腰间别着铜烟袋,裤脚沾着未干的泥点,面色敦厚,一看就是实在人,李镖师低声跟我说,这是清溪村的王里正。
“李镖师,今儿怎的这么晚?天都擦黑透了,路上那泥路怕是难走得很吧?”王里正笑着迎上来,目光先是温和扫过苏氏,随即落在我身上,没有半分打探的恶意,反倒带着几分怜惜。
我心里不慌,牢牢握着苏氏的手,等李镖师按先前说好的话引荐完,不等苏氏提醒,便主动微微躬身,声音不大却清晰有礼:“见过里正爷爷。”我今年刚满十岁,历经家变又一路奔波,早己不是娇憨孩童,知道唯有安分守礼,才能让旁人不轻视我们,才能给娘省心。
苏氏也跟着温声见礼,她依旧是那副温婉谦和的模样,刻意扮作无依无靠的穷苦寡妇,我便站在她身侧,微微挺首脊背,像是小小的屏障一般,护在她身边。王里正打量我们几眼,见我们母子举止规矩,衣着虽朴素却干净,当即爽快应下,愿意帮我们寻住处。
李镖师交代完便离去,苏氏上前一步跟里正说话,我始终抬眼望着里正,神色沉稳,不怯生也不冒失。听苏氏说只求一间简陋土屋,安分种田度日,绝不惹事,我连忙在一旁轻声附和:“里正爷爷,我们会好好过日子,不给村里添麻烦。”我的声音带着孩童的稚嫩,却透着十足的认真,让里正越发觉得我们母子本分。
“巧得很,村西头有间空土屋,干爽不漏雨,我带你们去瞧瞧!”王里正热络地转身带路,我紧紧牵着苏氏的手,走在坑洼的村路上,看着两旁农户家的烟火,听着零星的犬吠声,心里越发踏实。我悄悄用指尖着苏氏的手心,她一路操劳,指尖都带着薄茧,我暗暗下定决心,往后一定要帮娘分担,不让她再这么累。
走到村西头,那间带着矮泥院墙的土屋便映入眼帘,木栅栏院门虽旧,却整整齐齐。我抢先几步跑上前,小心翼翼推开栅栏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回头冲苏氏露出一抹浅浅的笑,眉眼弯弯:“娘,你看,院子干干净净的,一点杂草都没有!”
不等苏氏开口,我又快步走到屋门前,轻轻推开屋门,先伸头看了看,屋内虽空,却干爽明亮,墙角连霉斑都没有。我伸手摸了摸土墙,又踩了踩地面,转头对着苏氏大声说:“娘,屋里不潮,墙也结实,特别好!”我兴奋得眼睛发亮,这一路的颠沛流离,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有了属于我们的家。
苏氏走进小院,看着我忙前忙后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王里正站在一旁,笑着夸我懂事机灵,又交代了几句邻里事宜,说明日送柴火来,便转身离去。
待西下彻底安静,只剩我和苏氏两人,我跑到她身边,仰头望着她,眼神坚定又认真:“娘,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再也不用躲躲藏藏,再也不用赶路了。”说着,我主动接过她手里的木箱,虽说箱子沉,我身子瘦小有些吃力,却还是咬着牙往屋里搬,“娘,你一路累坏了,快歇着,我来搬东西,我能行!”
苏氏连忙要伸手帮忙,我却侧身躲开,拍着胸脯说:“我己经十岁了,是男子汉了,要帮娘干活,护着娘。”苏氏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声音温柔又笃定:“好,望田长大了,咱们到家了。”
我把木箱搬进屋里,又从里面拿出带来的旧布,笨拙却认真地铺在地上,给苏氏搭出歇脚的地方,又拿起衣角,擦了擦桌案上的薄灰。夜色渐深,村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我从木箱里拿出仅剩的麦饼,把大的那块递到苏氏手里,小的留给自己,再把怀里温着的水囊递给她:“娘,你吃大的,你最累,我吃小的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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