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清旱州天时与土质，我并未急于试种。农事之本，在于水、土、作物三者相适，此地土瘠水缺，更需循序渐进，先摸透本土物产与风土实情，再谋改良耕种之法。
这日天刚亮，我携上农事札记，唤阿豆一同出门。他早己备好水囊、干粮与纸笔，轻声道：“哥哥，今日先往西村，那里老户多、种田久，既能问清作物习性，也可打听寻水、改土的古法。”
我点头应允，两人踏着晨雾往田间去。沿途尽是黄土坡地，土色泛白，干硬结块，随手捻起一捧，松散却无半点肥力，田垄干裂，连杂草都稀稀落落。
“这地又硬又瘦，便是出苗也难扎根。”阿豆望着满地土块低声道。
我蹲身拨开表层浮土，底下依旧是干结黏性黄土，墒情极差。旱州的土，缺有机质、不保水，若不慢慢调养，即便有水，也难养住苗。
行至田头，我向一位翻地老农拱手问道：“老丈世代在此耕种，这般瘠土，可有养地之法？乡里可有人试过，真见成效的？”
老农首腰拭汗，索性放下锄头与我细说：“公子问到实处，咱们这地不是没人试过。村里就有两户，真把地改出了些样子。”
他指着不远处一片稍显松软的田地：“东村李老汉，前些年见坡地实在不打粮，便花了三年慢慢改。每年秋收后，把秸秆、枯草切细，拌上圈粪深埋，再深耕一尺有余，敲碎土块。头一年看不出啥，第二年续着埋草肥、撒草木灰，土就不那么板了；到第三年，地明显松软保墒，种的粟米比别家壮，收成多了两成。只是耗时费力，少有人肯坚持。”
旁侧一位老农也点头补充：“南村王家地低洼，土黏结块，便每年耕地前掺柴灰、碎渣松土，再薄肥勤施，一点点调养。原先下雨积水、天晴如石的地，如今也能稳住墒情，再不至年年绝收。”
我听得仔细，一一记在札记上。乡民并非不懂改土，只是缺肥少水，又难长久坚持，才多是半途而废。
“若循序改土，当从何处入手？”
老农沉吟道：“就照李老汉的法子，先深耕破板，再用草木灰松土，逐年添粪肥、腐草培肥。一年改一小片，坚持几年，地自然会松软。只是我们耗不起这个功夫。”
我心中己然明晰：旱州改土，不可一蹴而就，唯有深耕、松土、增肥、保墒环环相扣，逐年培肥，方能把瘠土养成良田。
随后又问起水源。老农道：“饮水全靠掘井，浅井不过丈余，水少易涸；须在低洼古河道处深挖，先掘三五尺多见燥土，再掘一二丈始见湿土，必及三西丈方见活水，有的地方五六丈才得水脉。寻常人家无力深掘，多靠水窖蓄雨水。”
一旁妇人接话：“水窖多是口小肚大，以胶泥防渗，雨天储水加盖。可连旱数月，窖干井枯，便只能苦熬。”
问及作物，众人皆道，此地能活的唯有粟、黍、荞麦、胡麻，蔬菜仅少许萝卜，平日里多靠苦苣、地米菜之类野菜充饥。集市萧条，粮少菜稀，一年一熟，遇旱便绝收。
阿豆静静听着，待我问毕，轻声道：“哥哥，我们也照李老汉的法子来，先深耕碎土，攒草木灰与粪肥，再寻水脉挖井、修窖，一小块一小块慢慢改。”
“嗯，前人能成，我们一步步做，也必定能成。”
回到院落，我取来本地粟黍，亲自熬煮尝味。米粒细瘦，口感粗糙，饱腹感极弱，我随即记下其口感、产量与短板，又将乡间两例改土之法，逐条整理在札记中。
阿豆收拾碗筷，道：“我明日去捡枯草枯枝烧灰，再攒些粪肥，先把改土的东西备齐。”
“好，水土先稳住，试种才稳妥。”
午后，我向村中老妇请教辨识野菜、腌制干菜之法。这些都是荒年救命之物，熟知乡土食事，日后规划耕种才能更合民情。阿豆随在身旁，帮忙递笔、整理记录，安静妥帖。
日暮归院，烛火亮起。我将日间所得一一梳理：作物习性、蓄水古法、掘井深浅、深耕次序，还有乡民亲身试过的改土实例，清清楚楚记在册上。
旱州农事，当先寻水蓄水，再深耕改土，逐年培肥，循序试种，急不得。
我轻轻抚过页脚记录的土样标注，一旁阿豆默默添上灯油。农事本就是细水长流的功夫，一步一耕耘，这片黄土，终究会慢慢长出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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