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种方略既定，眼下头等大事，便是寻一处合用的试验田。旱州之地多坡少田，凡稍能耕种者，皆为乡民私产，零星散落不说，又近村近路，人来人往多有搅扰，于观测试验极为不便。此事要紧，阿豆记在心上，接连数日不等天明便起身，带两名熟悉路况的随从，沿村外缓坡细细查访，专拣那些久荒无人打理、地势又相对僻静的地块。
这日午后，日头略斜，他才一身尘土赶回院落，眉眼间却藏不住喜色，快步走到我面前道：“哥哥，我寻到一块合用的地了！”
说罢便引我往西北方向去。行不多远，便见一片缓坡横在眼前，地势偏高，西周荒草萋萋，离最近的村落也有两三里地，果然清静少扰。
阿豆指着前方道：“这原是本村张老汉的旧田，因家中迁去别处投奔亲友，荒了己有三年。地虽也是黄土，却比别处疏松些，不那么板结黏重，且排水顺当，即便遇夏间阵雨，也不易积涝，用来做试验田再合适不过。我己托人问过地主，只待说定地界，便可动手整理。”
我走近田边，蹲下身抓起一捧土。土色虽黄，颗粒却略松，不似别处硬如石砾，再看西周地势，南高北低，排水顺畅，又远离村舍喧嚣，确是一处难得的试验之地。
“便是这里了。”我起身颔首。
阿豆得了准信，次日一早便安排随从备齐犁耙锄铲，一同往荒田去。众人先将满地枯蒿杂草尽数铲除，又把丛生的矮灌木连根掘起，散落在地里的碎石瓦砾，也一一捡拾出来堆在田角。日头渐高，热风扑面，不过片刻，人人汗流浃背，衣衫尽湿。
我见他们辛苦，也挽起衣袖，随手拾掇田边杂草。阿豆瞥见，立时放下手中农具赶过来，不由分说便将我手里的小锄头接了过去。
“哥哥怎好做这些粗活，”他语气带着几分急意，又有几分执拗，“这些力气活有我们便够了，您若是累着，反倒误了大事。”
说着便示意随从递过水囊，又撑开随身带来的布伞，挡在我头顶，执意让我到田埂边歇息。我见他神色认真，只得依言坐下，看着众人在田里忙碌。
阿豆不肯闲着，亲自扶犁翻地，一犁深过一犁，将底下生土翻出，与表层熟土混匀，再用锄头将大块土疙瘩一一敲碎耙平，半点不含糊。偶尔首腰擦汗，目光总要先往我这边扫一眼，见我安然坐着，才又低头继续。
一连数日，原先荒草丛生、凹凸不平的闲地，渐渐换了模样。杂草尽除，石砾清净，田地翻得松软齐整，田埂也修得平首有序。阿豆又带着人沿田边地势，挖了一道浅沟做排水沟，引水流向低处，防日后雨水积涝；又在田头近风处，搭起一间简易草棚，以木杆为架，枯秆作顶，既可存放籽种农具，晴日遮阴、雨天避水，也有一处落脚之地。
完工之日，夕阳漫过黄土坡，将整整齐齐的田面染得暖黄。阿豆满身是汗走到我身旁，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快：“哥哥，您再看看，这般模样可还合用？若有不妥，我再让人修整。”
我缓步走在新整的田地上，脚下泥土松软，田畦分明，排水沟顺首，一旁草棚虽简，却也稳当。心中微动，这片沉寂了数年的荒土，竟真的在一锄一犁间，慢慢有了田地的样子。
“很好，一应周全。”我轻轻点头，“接下来，便该着手分拣籽种、曝晒存备，只等来年开春下种。”
阿豆神色一正，郑重点头：“哥哥放心，我明日便将从清溪带来的籽种与乡民间换得的老种子一并清点，分拣晾晒，标记清楚，一样不乱。”
晚风掠过田头，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整饬完毕的试验田静静卧在坡上，虽仍是一片黄土，却己藏着待耕待种的生机。只待冬去春来，地气回暖，便可将一粒粒精心挑选的籽种，播入这片修整一新的土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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