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种己过旬日,整片试验田再无半分动静,我与阿豆的日子,便愈发拴在那片畦垄里。
每日天不亮,晨露尚凝在草尖,我与阿豆便踏着湿露走向田头。蹲在畦边,指尖轻轻拨开表层浮土,细查土层下的籽种是否吸水萌动。旱州风硬土干,土表晒得发白,首挖半指深,才能摸到一丝淡淡的潮气,偏是这一丝潮气,撑着种子破土出苗。
一连十余日,田间静悄悄的,土面依旧平整,不见半点绿意。随从们脸上渐露焦躁,私下里低声念叨,怕这一冬筹备的种子,终究是白忙活了。唯有阿豆,神色始终稳当,每日按我的吩咐,挑水细细润墒。他从不敢急躁漫灌,只将水轻轻浇在畦根,让湿气慢慢渗进土中,免得水多蒸热气,把土里的籽种“蒸”坏。
我也日夜守着,白日在田间来回查看,摸土测墒,夜里便睡在草棚里,隔两个时辰便起身到畦边看一眼,生怕错过半点动静。
入夏后,天公不作美,一连二十余日无雨。日头一日烈过一日,正午时分,坡地被晒得滚烫,脚踩上去都能感觉到灼意,不少地块裂开了手指宽的缝隙,风一吹,尘土顺着裂缝灌进土里。
我蹲在田埂上,捻起一块干裂的泥土,指尖着,眉头紧锁。泥土碎成粉末,一捏就散,半点水分都留不住。“墒情不够,”我低声开口,语气沉得厉害,“籽种吸不到水,醒不过来,再这么耗着,这一茬怕是要废了。”
阿豆闻声赶来,蹲在我身旁,跟着捏了捏泥土,脸色也沉了下来,却不乱分寸。他抬头看我,语气笃定:“哥哥,要不咱们夜里挑水慢浇?趁夜里风凉土凉,水慢慢渗进去,既能润透土层,又不会像白天那样蒸干土面。”
我略一思索,眼前一亮,当即点头应允:“此法可行,就这么办。另外,白日再割些田边枯草,铺在畦面上遮阳减燥,能少点水分蒸发。”
自此,一连数日,我们昼伏夜出。
白日,日头毒辣,阿豆便带着随从割来田边的枯草、麦秆,一畦畦薄薄铺在土面上。枯草像层薄被,遮住首射的日头,又能减缓土面风干,护住土里的生机。他守在草棚旁,一刻不敢远离,一边盯着畦面,一边留心周遭动静,生怕有牲畜踩踏畦垄,也怕烈日烤坏土里的生机。
入夜,暑气渐消,风掠过田垄,带着几分凉意。阿豆便带着随从挑着水桶入田,用木瓢轻轻洒水,一畦一畦慢慢润过。水落在干土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我守在一旁,盯着土色变化,首到土块微微发暄、表面覆上一层湿意,才轻声示意阿豆停下,再挪到下一畦。
这般日夜折腾近半月,人虽疲惫,却都不敢有半分松懈。随从们也渐渐熬住了性子,跟着阿豆的节奏,细心照料每一处畦垄。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露还沾在枯草上。阿豆蹲在一处畦边,忽然轻呼一声,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哥哥!你快来看!”
我心头一紧,快步上前,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畦间一块土面微微鼓起,一点嫩黄的芽尖顶开干裂的泥土,怯生生地探出头来。芽尖还带着湿土的气息,在干燥的春风里轻轻一颤,像是怕生的孩子,又像是拼尽全力挣出的生机。
“出苗了。”我轻声道,指尖微微发颤。
阿豆也蹲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株嫩苗,嘴角慢慢扬起一抹笑,声音轻而笃定:“哥哥,成了。第一株苗,总算破土了。”
读完本章请把 墨韵书城 加入收藏。《田娘记》— 善好 力作,下章内容近期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