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溪村住了几日,日子便慢慢铺开,褪去初来的生疏,多了几分实打实的安稳烟火气。
春日天亮得早,苏氏天刚蒙蒙亮就起身,先把屋前屋后洒扫得干干净净,再拿湿布细细擦拭桌案、土炕,连屋角积灰都收拾得清清爽爽,日子过得规整利落。我也跟着早早起身,帮着劈些细柴、拎水满缸,虽说年纪小力气有限,却样样抢着搭手,从不让她一人操劳。
“望田,柴别劈太碎,小心伤着手,放那就行。”苏氏擦着桌子,回头叮嘱,手上活计一刻未停。
“知道了娘,我下手轻着呢。”我应着,把劈好的细柴码得整整齐齐。
村里人本就淳朴,皆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本分人家。路上撞见扛锄下地的张阿婆、拎着菜篮的李婶,我便规规矩矩唤一声婶子、阿婆,不多言、不多看,安安静静守在苏氏身边。
“苏妹子,大清早忙着呢?”路过的张阿婆笑着搭话。
“是啊阿婆,收拾收拾屋子,您这是下地去?”苏氏含笑应声,语气谦和自然。
“可不是嘛,春耕忙咯!你们娘俩要是缺啥东西,尽管开口!”阿婆挥挥手,脚步匆匆往田埂去。
我们母子不搬弄是非,不眼高手低,待人谦和有礼,村里人的生疏感渐渐散去,多了几分亲近,再没人拿我们当外乡来客轻慢。
苏氏针线活做得精巧,随身带了些旧绣线,闲时便坐在院里做活。一方素帕绣上浅淡兰草,一块布角缝上细密云纹,物件虽朴素,却针脚平整、模样清秀,透着一股子妥帖。她也不藏私,谁家妇人做鞋缺鞋样、缝衣走歪了线,都会找上门来。
“苏妹子,快帮我瞅瞅,这鞋样我总剪不好,愁死了。”隔壁王婶拎着布料进门,一脸苦恼。
苏氏连忙起身让座,接过布料细细比划:“没事,我教你,照着这个尺寸剪,保准合脚。”
“多亏了你,不然我这笨手笨脚的,真做不成。”王婶喜笑颜开,临走还塞了两把青菜,“自家种的,你尝尝鲜。”
苏氏推辞不过收下,偶尔也拿绣好的小件,跟邻里换些米面针头,一来二去,和乡里人的走动越发熟络。
瞧见院角空着一小块地,她便寻了屋后的张阿婆,拎着两方绣好的素帕过去。
“阿婆,我绣了两方帕子,您看看合不合用,想跟您换几只鸡苗。”
“哎哟,这帕子绣得真齐整!换啥换,阿婆首接送你西只,不值当啥。”张阿婆摆摆手,不肯收帕子。
“那可不行,一码归一码,您收下帕子,我才好意思拿鸡苗。”苏氏笑着把帕子塞过去,坚持不占邻里便宜。
最后换了西只黄绒绒的鸡苗,苏氏砍来竹篾,编了个小巧的鸡筐,铺上软草,每日细心喂着碎米清水,笑着跟我说:“等鸡长大了下蛋,给望田蒸鸡蛋羹吃。”
我也从不愿闲着。
春耕正是农忙时节,田地里满是弯腰劳作的乡人。有些人家男丁不在,妇人一人顾不过来,田垄间杂草疯长,我便趁午后日头稍缓,拿着小铲子蹲到地头,默默拔草、间苗。
“望田娃,你咋又来帮我拔草了?快歇着,日头大。”刘婶瞧见我,连忙拉我起来,要往我手里塞窝头。
我笑着摇头推辞:“刘婶,我闲着也是闲着,帮您干点活不算啥,窝头您留着自己吃。”
“这孩子,真是太懂事了,你们娘俩都是实在人。”刘婶满心感念,逢人就夸我们母子厚道。
这般踏实本分,加上苏氏平日里的和善靠谱,村里人越发觉得我们是真心来这儿过日子的,平日里多有照拂,半分没人敢欺。
虽说手头有些积蓄,可坐吃山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寻一份安稳生计,踏踏实实靠自己营生,才是长久之道。
这日清晨,陈婶一推开木栅栏门,就笑着扬声喊:“苏妹子,在家不?”
苏氏连忙迎出去:“他婶来了,快进屋坐。”
“不坐啦,今儿镇上大集,热闹得很,我特意来带你去周记布庄见见周老板娘,问问绣活的事儿,省得你心里挂着。”陈婶快人快语,一脸热心。
苏氏听了,脸上露出平和的欢喜:“那可太麻烦你了,多亏你想着我。”
“咱俩谁跟谁,客气啥,快去准备准备,咱早点动身。”
苏氏连忙进屋,翻出往日绣的帕子、布兜当绣样,又理了理衣襟,举止从容,没有半分局促急切。
我看她准备出门,上前轻轻拉住她的衣袖,仰着头,语气沉稳认真,全无孩童娇气,反倒透着几分超乎年纪的懂事笃定:“娘,你去布庄接绣活,我不想在家闲着。我读过两年书,字写得还算端正,镇上要是有书斋,我想去问问能不能抄书,多少能帮衬家里,咱们一起好好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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