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缈盯着自己左手的掌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十年前的雪夜里,她跪在医神庙门口,用指甲把自己掌心抠出血时留下的。
小时候的叶缈不懂什么叫“念值”,不懂什么叫“信仰经济”。
她只知道娘说过:神明能听见虔诚的祈祷。
而她是全村最虔诚的孩子:每天第一个到土地庙上香,把自己仅有的半块饼子供上去,磕三个响头,闭眼许愿。
她总是许同一个愿望:“神明保佑娘的病快点好。”
简单,纯粹,笨拙得令人心碎。
全村的人都说,叶缈这孩子心诚。
连村头的算命先生都说,“这么诚的孩子,神明一定看顾。”
她信了。
她拼了命地信。
那年冬天,娘的病恶化了。
慢性的脉痹症扩散到肺腑,咳出的痰里带血丝。
村里的赤脚大夫摇着头说:“要请医神施恩,至少五百念银。全村凑一凑……也不一定够。”
叶缈没凑,因为她知道全村凑不出五百念银。
这个穷得连土地公都快饿散架的破村子,一年到头的供奉加起来,不够一个城里人烧一炷好香。
她做了一个八岁孩子能做的唯一一件事:跑到三十里外的镇上,跪在镇上唯一的医神分庙门口。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天黑得早,雪下得大。
她跪在庙门外的石阶上,不敢进去。
因为庙门口贴着“供奉三十念银以上方可入殿”的告示。
她没有三十念银,她只有三枚铜板、半块冻硬了的黑面饼子,和一颗八岁小女孩的心。
她跪下来,头磕在石阶上,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额头上磕破了皮,血顺着鼻梁淌下来,和雪水混在一起,粉红色的。
她不觉得疼,她只觉得:一定是我不够诚,只要再诚一点,再多磕一个头,神明就会看到我了。
她把自己的全部“念”都送了出去,八岁的孩子积攒不了多少信仰,那些每天早起上香、省下饭菜供奉、日复一日虔诚祈祷攒下来的微末之念,0.4。
总共0.4,但那是她的全部。
就像一个穷人把口袋里最后一枚铜板放进功德箱,不多,但己经是所有。
祈祷发出去了,她能感觉到,虽然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
一股温热的、柔软的东西从她胸口涌出去,穿过风雪,飘向庙里那尊暗淡的神像。
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神像没有亮,天上没有光。
雪还在下,越来越大。
她继续跪着,从黄昏跪到入夜,从入夜跪到后半夜,从后半夜跪到东方发白。
夜里冷到什么程度?
她的旧棉袄早就被雪水浸透了,手指冻成了紫红色,失去了知觉。
膝盖跪在石阶上太久,起先是疼、后来是麻、最后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因为冻住了。
庙门口的灯笼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庙祝换了两次班,每次都皱着眉看她一眼,然后关上门。
没有人出来问她一句,没有人给她添一件衣裳,她跪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站不起来了。
是路过的卖豆腐的老汉发现了她,以为石阶上冻了个雪人,走近了才发现是个活的。
老汉吓了一跳,把她从石阶上扒下来,她的膝盖己经和石面冻在一起了,硬扯了一层皮才分开。
老汉问她:“孩子,你跪了多久?”
她说不出话,嘴唇冻得青紫,只能用气声挤出几个字:“神明……没来……”
老汉背着她走了三十里雪路,送回了澜河村。
到家的时候,她娘己经不行了。
炕上的女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眼窝凹进去一大块,手伸出来像鸡爪子。
但那双手死死攥着叶缈的手指,力气大得惊人,那是一个母亲最后的力气。
“缈儿……”她娘的声音像风吹过枯叶,沙沙的、碎碎的,“别怪神明……一定是娘的心不够诚……”
叶缈跪在炕沿,把脸埋在母亲的手心里。
她没有哭,泪己经在雪地里流干了。
“别怪神明。”这是她母亲临终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但不是她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因为还有另外一句,是说给另一个“人”听的。
说给一个叶缈看不见的、站在炕头阴影里的、苍白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的存在。
那一句话,叶缈首到今天都不知道。
但它存在,它被某个人收好了,收了十年整。
叶缈到达灶神庙的时候,天己经全黑了。
她甩掉回忆,像甩掉鞋底粘上的泥巴: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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