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原第二天一早就来了,这次他站在万灵堂对面的空地上。
那里,曾经是白璟的天命祠旧址。
他的折扇一挥,空气中凝出了一面镜子。
不是实体镜子,是用信仰之力构建的“映照”,能展示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镜面泛着冷光,像一扇开在虚空里的窗。
“你想知道没有信仰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吗?”燎原的声音很温和。
镜子里出现了画面:一座城市。没有任何庙宇。
街道上的人行色匆匆,没有人停下来拜神,没有人上香,没有人磕头,因为没有神可以拜。
叶缈以为自己会看到自由,看到平等,看到她一首想要的那种“不用跪”的世界。
但画面不是那样。
疫病来了,没有神明调配念值治水净源,死了上千人。
尸体在街边堆成小山,活人绕着走,没有人愿意去处理,因为“处理了也没好处”。
洪水来了,没有龙王管理水系,淹了半个城,房子漂在浑水里,人趴在屋顶等不来救援。
庄稼没有收成:没有土地公维持地力平衡,三年大旱,田里只剩干裂的泥巴。
更可怕的是人心:
没有“信仰”做纽带,人和人之间只剩下利益。
邻居不帮邻居,因为“帮了也没有念值回报”。
老人倒在路边没人扶,因为“扶了又怎样”。
孩子生了病不知道找谁,以前找庙里,现在庙没了,医者也散了,最后只能看着烧退不了。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烧到昏迷的孩子跑过整条街,挨家挨户敲门,没有人开。
混乱、冷漠,像一个没有骨架的身体,软塌塌地瘫在那里。
叶缈看着那个抱孩子的女人,那张脸让她想起了什么,不是具体的谁,是一种感觉。
燎原收起镜子。
“这不是我编的,这是万念大陆北境·破灵荒原,三百年前信仰崩塌的区域,到现在还没恢复。三百年了,那片土地上还是一片荒芜,人口从曾经的百万降到了不足三万。”
叶缈沉默了。
燎原的语气依然平缓,像在讲一堂课:“你说信仰是交易,没错,它有交易的成分。但它的底层是秩序:信仰让人愿意帮助陌生人,因为'帮人有回报';信仰让人不敢作恶,因为'作恶有惩罚'。去掉信仰,人类会变成那面镜子里的样子。”
叶缈没有立刻反驳,这是她当信仰大盗以来第一次:她没有在被质问的时候立刻还嘴,因为燎原说的不全是错的。
她回到万灵堂坐下,翻开账本,看着那些数据:信众、念值、通道。
这些数字以前让她安心,现在她忽然觉得它们不够了。
数字是活的人,如果有一天信仰体系真的崩了,那些数字背后的人会变成镜子里的样子吗?
白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你被他说动了?”
“没有,但他说的不全是错的。”
“那你觉得哪里是对的?”
叶缈想了很久,久到白璟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秩序确实需要。”她说得很慢,“但秩序不一定需要神。”
她还没想清楚怎么把这句话变成一个可以操作的方案,但她知道方向是对的,因为万灵堂的存在己经证明了一部分。
全婶子帮邻居不是因为“有念值回报”,是因为她想帮;
赵老五跑八十里路不是因为“信仰召唤”,是因为他觉得叶缈值得;
信仰是一种秩序没错,但信任也是。
白璟看着她沉思的样子,没有再说话,他开始理解叶缈了:这个人不是不怕,是怕了也不退。
那整天燎原都在万灵堂附近,冰晶一首在跳,是一种叶缈从没感受过的频率,像是在“警戒”。
殁不惧怕火神,但他在警戒信仰之主。
燎原的力量维度跟火神不同:他不靠力量压制,靠“信仰本身”压制。
殁的存在是“无信仰”,在燎原面前这可能是弱点,也可能是唯一的优势。
傍晚燎原临走前停在万灵堂门口,对叶缈说了一句:“想好了来找我,我给你一个提议,比你所有的敌人给过你的都好。”
叶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衣襟上,冰晶跳着,但频率越来越弱,像是殁在燎原的影响范围内,即使远距离也在被压制。
那天晚上她在屋顶坐了很久,霜位还在,一尺半,但霜花淡了,殁很累。
叶缈把手放在霜花上,手心传来微凉,比往常弱,像一个人在拼命维持最后一点呼吸。
“我知道他厉害,”她小声说,“但我不会加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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