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陈穗儿攒够了二两银子。
这天早上，她把铜板从藏钱的小坛子里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铜板在桌上堆成一小堆，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数了三遍——两千文整，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她的手有些抖。两千文，二两银子。放在现代，不过是一顿饭钱。但在这个家，这是全家老小拼了命挣来的。每一文钱都浸着汗水和心血。
她用红布把铜板包好，扎紧，放在怀里。布包沉甸甸的，贴着心口，硌得有点疼，但她舍不得挪开。
走出房门，陈老二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他的腿比上个月好了一些，虽然还是瘸着，但至少能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这一个月里，陈穗儿给他买了药，又托人从镇上带了几副膏药贴上，肿消了不少。
“爹，陪我去村正家一趟。”陈穗儿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陈老二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当然知道去村正家做什么。那二两银子的债，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他心口大半年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他都在想这笔债怎么还。种地？他那三亩薄田，一年到头也打不出多少粮食。卖力气？腿瘸了，连地都下不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还不清了，没想到——
“穗儿，”他的声音沙哑，“这钱是你挣的，你一个人去还就行了。爹去了也是给你丢人。”
“爹，您说什么呢。”陈穗儿握住他的手，“您是当家的，这钱得您来还。村正家要的是您的态度，不是我的。您在，他们不敢说什么。”
陈老二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他拄着拐杖站起来，陈穗儿扶着他，一步一步往村正家走。
陈家村不大，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也就一炷香的工夫。但这一路上，陈老二的步子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陈穗儿知道他不是腿疼，是心里不踏实。
一路上碰见几个村里人。有人打招呼：“老二，上哪去？”
陈老二还没开口，陈穗儿就笑着说：“去村正家，还债。”
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变。陈老二家欠村正家二两银子的事，村里谁不知道？大家都以为这笔债陈老二这辈子都还不上了，没想到——
“穗儿真是能干啊！”有人酸溜溜地说了一句。
陈穗儿没接话，扶着陈老二继续走。
村正陈大彪家在村子最西头，是村里最大的院子。青砖瓦房，院墙齐整，门口还蹲着两只石狮子。和陈老二家的土坯房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陈贵正站在院门口晒太阳，看见陈穗儿父女过来，愣了一下，转身就往里跑：“爹！陈老二来了！”
陈大彪正在堂屋里喝茶，听见儿子的喊声，放下茶碗，整了整衣裳，端坐在太师椅上。他今年五十出头，方脸膛，浓眉毛，一双眼睛精光西射。当了二十年村正，在村里说一不二，连镇上的县丞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
陈老二和陈穗儿走进院子，陈大彪己经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老二来了？稀客稀客，屋里坐，屋里坐。”
“大彪哥，”陈老二的声音有点发抖，“不坐了，我是来还钱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双手递过去。他的手在抖，红布包差点掉在地上。陈穗儿在旁边扶了他一把。
陈大彪接过红布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哎呀，老二，你这是干啥？说好了秋收后还嘛，不急不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陈穗儿在旁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村正叔，您数数，看够不够。”
陈大彪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这个以前见人就低头的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气了？他没说什么，打开红布包，把铜板倒在桌上，一枚一枚地数。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铜板碰撞的声音。陈老二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陈穗儿扶着他的胳膊，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
数完了，正好两千文。
陈大彪把铜板重新包好，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够了，够了。老二，你这闺女有本事啊，这么快就攒够钱了。”
“都是穗儿的功劳。”陈老二的声音哽咽了，“我这当爹的，没本事……”
“爹，别说这些。”陈穗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陈大彪，“村正叔，这是借据，您收好了。”
那是大半年前陈老二借钱时立下的字据，上面写着“陈老二借陈大彪纹银二两，约定秋收后归还，月利三分”。纸己经发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但字迹还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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