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穗儿从苏州府回来的那天，天还没亮。
马车在村口停下，她抱着还在睡觉的大黄跳下车，付了车钱。赶车的老汉问她要不要送到家门口，她说不用，几步路的事。
清晨的村子很安静，只有几声鸡叫从远处传来。露水打湿了她的布鞋，裙角沾了泥，但她顾不上这些。怀里揣着二十两银子和一份契约，她的心还在怦怦跳。
她先去了织坊。铁栅栏完好，门锁也没动过，门口的地上没有新脚印。她从墙缝里摸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二十八架织机整整齐齐地摆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织机上，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昨天织了一半的布还挂在机上，梭子停在半路，线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一切都好好的。
她松了一口气，靠在门框上，腿有点发软。大黄醒了，从她怀里跳下来，在织坊里转了一圈，又跑回来，摇着尾巴看她。
“大黄，咱们回来了。”她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头。
大黄舔了舔她的手。
天亮之后，姑娘们陆续来了。李巧儿第一个到，看见陈穗儿坐在织机前，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抱住她：“穗儿姐！你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没事。”陈穗儿拍了拍她的背，“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秀兰、春草、腊梅、秋月她们也来了，围着她问长问短。苏州府大不大？祥记布庄怎么样？赵老板人好不好？契约签了没有？陈穗儿一一回答，把二十两定金拿出来给她们看。
姑娘们看着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亮了。二十两！她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穗儿姐，云纹布真的能卖西两一匹？”春草不敢相信。
“能。”陈穗儿说，“而且赵老板说了，有多少要多少。所以从今天开始，咱们要加把劲了。云纹布的产量要提上去，质量也不能降。”
姑娘们都用力地点了点头。
陈穗儿把任务分配了一下——她自己负责云纹布，春草和腊梅跟着她学，李巧儿负责缠枝纹布，秀兰和秋月负责方格纹布，其他姑娘负责白布和条纹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织坊又响起了织机的声音。二十八架织机同时开动，哐当哐当的，像一首热闹的交响曲。
但陈穗儿的心里还是不踏实。她在想钱管事。那个人的眼睛，像一潭死水，看不到底。他在想什么，她猜不透。但她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上次派人来放火没成功，下次会来更狠的。
“得加强防备。”她对自己说。
当天下午，她去找了周师傅。周师傅正在家里做木匠活，听她说完苏州府的事，竖起了大拇指：“丫头，有本事！敢跟沈家织坊斗，整个苏州府都没几个人。”
“周师傅，我想再给织坊加几道防护。”
“加什么？”
“窗户外面再加一层铁网，门上加一道暗锁。还有，”她想了想，“我想在织坊后面挖一条地道，通到村里。万一有人来搞破坏，姑娘们可以从地道跑。”
周师傅看了她一眼：“丫头，你这是要打仗啊？”
“差不多。”陈穗儿苦笑了一下。
周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帮你做。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万一真出了事，你先跑，别管织机。东西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穗儿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周师傅，多谢您。”
周师傅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拿起工具开始干活。
接下来的几天，陈穗儿一边织布，一边盯着织坊的防护。铁网装好了，暗锁装好了，地道也挖了一半。她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眼睛下面有了黑眼圈，人也瘦了一圈。但她不觉得累。看着织坊一天天变安全，看着云纹布的产量一天天提高，她心里全是劲儿。
刘氏心疼得不行，天天给她炖鸡汤：“穗儿，你别太累了，身子要紧。”
“嫂子，我不累。”陈穗儿喝完鸡汤，又坐到织机前。
她知道，她没有时间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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