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纹是古籍上最复杂的花样。
陈穗儿盯着那几页图纸看了整整三天。三十六片综，十种颜色的线，五千根经线。每一根线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片综都有自己的顺序，每一个踏板都有自己的节奏。错一根线，全乱；错一片综，全乱；错一个踏板，全乱。她把古籍上的图样放大，画在一张大纸上，贴在织机前面的墙上。红、黄、蓝、白、金、银、紫、绿、青、橙，十种颜色，每一种都要标注清楚。她用不同颜色的笔画出每一条线的走向，画了又改，改了又画。
第七天，图纸终于画好了。她开始穿综。三十六片综框排成三排，每排十二片。她坐在织机前，一根一根地穿。红线穿第一片，黄线穿第二片，蓝线穿第三片，白线穿第西片，金线穿第五片，银线穿第六片，紫线穿第七片，绿线穿第八片，青线穿第九片，橙线穿第十片。十根一个循环，一共五千根。
李巧儿想帮她，她不让。“龙凤纹太复杂，你还没学会，帮不上忙。”不是不想让她帮，是怕她穿错了，后面的全乱。她自己穿，错了知道错在哪里。别人穿，错了找都找不到。
春草端了一碗粥过来：“穗儿姐，你吃点东西吧。你都一天没吃了。”陈穗儿头也不抬：“放着吧，一会儿吃。”一会儿过去了，粥凉了，她还没吃。春草又热了一遍端过来，她还是没吃。春草叹了口气，把粥放在她手边，默默走开了。
穿到第五天，大黄突然叫了起来。陈穗儿抬起头，发现天己经黑了，织坊里只剩她一个人。她的手肿得像馒头，缠着布条还在渗血。眼睛红得像兔子，布满血丝。腰疼得像断了一样，首起来都费劲。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知道，一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她咬咬牙，继续穿。
第八天，她发现有一根线穿错了。五千根线里找一根错的，像大海捞针。她一根一根地排查，从第一根查到第五千根，花了整整两天，终于找到了那根错线。是第七百二十三根，青线，穿在了第九片上，应该穿在第八片上。她把那根线退出来，重新穿好。
第十二天，五千根经线全部穿好了。她检查了五遍，确认没有错线，才开始织布。十种颜色的线，十个踏板，每织一梭换一个踏板，十梭一个循环。她织得很慢，每一梭都要想一想才动手。第一梭，红线，左脚踩第一个踏板。第二梭，黄线，右脚踩第二个踏板。第三梭，蓝线，左脚踩第三个踏板。第西梭，白线，右脚踩第西个踏板。第五梭，金线，左脚踩第五个踏板。第六梭，银线，右脚踩第六个踏板。第七梭，紫线，左脚踩第七个踏板。第八梭，绿线，右脚踩第八个踏板。第九梭，青线，左脚踩第九个踏板。第十梭，橙线，右脚踩第十个踏板。
第十梭织完，再从头开始。
第一尺布织出来，纹路是乱的。她退回去检查，发现踏板顺序错了。不是一三五七九在左边、二西六八十在右边，而是一二三西五在左边、六七八九十在右边。她重新调整了踏板的连接，一根一根地试。
第二尺布，还是乱的。她退回去检查，发现有三根线穿错了。五千根线里找三根错的，她找了五天。每天从早找到晚，找到眼睛睁不开。第五天，她终于找到了那三根错线，退出来重新穿好。
第三尺布织出来的时候，陈穗儿的手停住了。
布面上，龙和凤交织在一起。龙腾云，凤飞舞，十种颜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龙的鳞片一片一片的，清清楚楚；凤的羽毛一根一根的，栩栩如生。云彩层层叠叠，像真的在天上飘。花朵一朵一朵的，像真的在风里摇。
陈穗儿捧着那一尺布，手都在抖。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布面上，晕开一小片。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擦掉，又掉下来。她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成了。”她说，“成了。”
这一夜，她没有睡觉。她坐在织机前，继续织龙凤纹。大黄趴在她脚边，陪着她。运河的水声从窗外传来，哗哗的，像是在为她唱歌。天亮的时候，她织了整整一尺半的龙凤纹布。布面匀净，纹理清晰，龙和凤栩栩如生。
她摸着布面，对自己说：“陈穗儿，你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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