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穗儿从苏州府回来的时候，天己经快黑了。
她本来想坐马车，但走到车马行的时候，又改了主意。她想走走。十里路，走一个多时辰。不是走不动，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沿着运河边的小路往家走。运河在她左边，水声哗哗的，像是在跟她说话。月光照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风一吹，碎银子就散了，又聚拢，又散了。路两边的稻田己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的村子亮着几盏灯，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
她走得很慢，脑子里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赵老板说苏州府的布卖得很好，杭州府的林夫人说那边的铺面己经不够用了，松江府的小赵说周德茂最近很安静，不知道在憋什么招。沈明远说沈家织坊的生意恢复了大半，但钱广义留下的人还在，不太好管。
每件事都压在心上，沉甸甸的。
她走了没多久，突然觉得不对劲。
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她快它也快，她慢它也慢。不是一个人赶路的那种脚步声，是有人在跟着她。
她的手心开始出汗，心跳加快了。她没有回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往前走。但她把脚步放慢了，想听清楚。
脚步声也慢了。不是错觉，是真的有人。
前面的路两边都是树林，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她加快脚步，脚步声也加快。她猛地停下来，猛地回头——
一个人影闪进了路边的树林里。
没看清脸。那个人动作很快，一闪就不见了，只留下树枝摇晃的沙沙声。但那个背影……那个背影很眼熟。
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搜索：中等身材，深色衣裳，戴着帽子。不是陈贵，陈贵比她矮。不是陈大彪，陈大彪比她胖。不是钱广义，钱广义己经被发配了。
是谁？
她站了好一会儿，确认那个人没有再跟上来，才继续往前走。但她没有再放慢脚步，几乎是快走。
她想起几天前，织坊门口的人影。那个人也是中等身材，深色衣裳，戴着帽子。是同一个人吗？如果是，他是谁？为什么要跟踪她？想偷她的古籍？想烧她的织坊？还是想害她？
她越想越怕，脚步越来越快。
村口到了。老槐树下，一个人影站在那里，提着一盏灯笼。是刘氏。她的肚子己经很大了，穿着一件宽大的衣裳，站在风里，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
“穗儿！你可回来了！担心死我了！”刘氏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吃饭了没有？我给你留着饭呢。”
“吃了。”陈穗儿笑了笑，没有说路上遇到的事。“嫂子，这几天村里有没有外地人来？”
刘氏想了想。“没听说。怎么了？”
“没什么。”陈穗儿没有说实话。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两个人往家走。路过织坊的时候，陈穗儿停下来，看了一眼。月光下，织坊像一个巨大的灯笼，从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织机己经停了，姑娘们都回家了。但她能听见织机的声音，哐当哐当的，在她心里响着。
她走到织坊门口，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脚印。月光下，地上有几个新鲜的脚印，鞋底的花纹她不认识。她的心又沉了一下。
“嫂子，你先回去。我看看织坊的门窗。”
刘氏没多想，先走了。
陈穗儿围着织坊转了一圈。门窗都锁着，没有被撬过的痕迹。但还是有脚印——后窗下面也有。有人来过这里，不止一次。
她回到织坊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运河的水声在耳边哗哗地响，像是在催她。
她深吸一口气，锁好门，快步往家走。进了院子，大黄从狗窝里跑出来，摇着尾巴围着她转。她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头。
“大黄，有人跟着我。”她轻声说。
大黄叫了一声，像是听懂了。
她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月光下，那条路空荡荡的，没有人。但她的首觉告诉她，那个人还在。他躲在暗处，看着他。
这一夜，她没有睡好。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背影。像谁呢？像谁呢？
天快亮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来了——像马德彪。松江府那个姓马的师傅，半夜在她织坊外面转悠，趴在窗户上往里看的那个人。但马德彪不是被抓了吗？不是发配了吗？怎么会在陈家村？
除非——不是同一个人。是他的同伙？还是他的兄弟？
她坐起来，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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