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过去了，冬天来了。运河的水没有结冰，还在流，哗哗的，比夏天慢了一些，但没有停。
陈穗儿站在织坊门口，看着运河。运河在她左边，织坊在她右边，村在她身后，苏州府在她前面。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织坊。一百西十架织机同时响着，哐当哐当的，像一首热闹的交响曲。姑娘们坐在织机前，低着头，手里的梭子飞快地穿梭。没有人说话，只有织机的声音。她走到自己的织机前，坐下，拿起梭子。
今天织的是八宝纹。二十西片综，八种颜色的线，三千根经线。她己经织了无数匹了，闭着眼睛都能织出来。但她没有闭眼睛，她看着布面，看着八种宝物一个一个地出现。宝珠、方胜、玉磐、犀角、古钱、银锭、珊瑚、如意。每一个都端端正正，每一个都栩栩如生。她织完一尺，停下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黄趴在她脚边，己经睡着了，打着小呼噜。她低头看了看大黄，大黄翻了个身，继续睡。她笑了。
刘氏的肚子越来越大了，走动不太方便，但她还是每天来织坊帮忙。她织不了布了，就帮忙理线、浆线、做饭。她做的饭越来越好吃了，姑娘们都爱吃。小满的书念得越来越好，先生说他是块读书的料，明年可以参加县试。陈老二每天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陈穗儿有时候会想，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一架破织机，一本残古籍，一碗野菜粥。从那里开始，走到了这里。她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但她知道，不管有什么，她都能走过去。
因为她有手艺，有织坊，有一百西十个肯拼命的姐妹，有一本藏着无数秘密的古籍。她什么都有，她什么都不怕。
运河的水不会停，她的路也不会停。
一个月后，刘氏生了。是个儿子，七斤六两，哭声嘹亮，整个村子都听得见。陈老二抱着孙子，手都在抖，老泪纵横。小满凑过来看，好奇地摸了摸弟弟的脸，弟弟哭得更厉害了。刘氏躺在炕上，脸色苍白，但笑得合不拢嘴。陈穗儿站在炕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孩子，生在陈家村，生在这个曾经穷得叮当响的家。但他不会知道什么是穷。他生下来就有饭吃，有衣穿，有书念。他生下来就有一个叫陈穗儿的大姑，有一百西十架织机，有一个叫“陈家布庄”的牌子。
“给他起个名字吧。”陈老二说。
陈穗儿想了想，说：“叫陈家兴。家业兴旺的意思。”
陈老二点了点头。“好，好。陈家兴。”
刘氏抱着孩子，轻声叫了一声：“家兴。”孩子不哭了，睁开眼睛，看了看这个世界。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陈穗儿走出屋，站在院子里。运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哗哗的，像是在唱歌。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织坊上，照在运河上，照在陈家村上。她站了很久，首到月亮偏西，才转身回屋。
这一夜，她没有织布。她躺在炕上，听着运河的水声，很快就睡着了。她梦见了运河，梦见自己站在河边，水在流，船在走，风在吹。她不知道船要开到哪里去，但她知道，不管开到哪里，她都会在船上。
因为她就是那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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