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穗儿和沈明远坐船去了松江府。从苏州府到松江府,走运河,两天就能到。船上,陈穗儿问沈明远:“沈当家,周德茂这个人,您跟他打过交道吗?”
“打过。”沈明远说,“几年前,沈家织坊想在松江府铺货,被他挡了回来。他放出风声,说沈家织坊的布质量差,谁买谁吃亏。沈家织坊的布在松江府卖了三个月,一匹都没卖出去。后来沈家织坊不得不退出松江府。”
陈穗儿的心沉了一下。沈家织坊的布质量差?沈家织坊的布虽然不是最好的,但也不差。周德茂能挡住沈家织坊,说明他确实有手段。
“沈当家,您觉得我能行吗?”
沈明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陈姑娘,你的布比沈家织坊的好。你的手艺,比沈家织坊的强。周德茂能挡住沈家织坊,不一定能挡住你。但你要小心,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能在松江府做二十年,靠的不是手艺,是手段。”
陈穗儿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一趟不会轻松。
船走了两天,第三天上午,松江府到了。松江府的城墙没有苏州府高,城门没有杭州府宽,但街上的人不少,来来往往的,很热闹。沈明远带她去了沈家织坊在松江府的铺面。铺面在一条不太热闹的街上,门面不大,里面空荡荡的,货架上什么都没有。“这是沈家织坊以前的铺面。”沈明远说,“周德茂挡了沈家织坊的生意之后,这铺面就关了。现在你想用,可以重新开起来。”
陈穗儿看了看铺面,虽然不大,但位置还行。只要她的布好,不怕没人来。“沈当家,帮我约一下周德茂,我要跟他谈谈。”
沈明远派人去约,当天下午就有了回信——周德茂同意见面,地点在周记布庄,时间明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陈穗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着沈明远去了周记布庄。周记布庄在松江府最热闹的街上,三层楼,比沈家织坊的铺面大三倍。门口挂着“周记布庄”的金字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里面摆着几百匹布,五颜六色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周德茂坐在三楼雅间里,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方脸膛,浓眉毛,一双眼睛又小又亮,像两颗钉子。他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绸缎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看起来很有派头。看见陈穗儿进来,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这位就是陈姑娘?久仰久仰。”
陈穗儿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礼。“周老板,久仰。”
周德茂请她坐下,亲手倒了杯茶。“陈姑娘,听说你要来松江府开铺面?”
“对。”陈穗儿开门见山,“周老板,我听说您在松江府放出了风声,说我的布是偷来的,质量差,颜色不均匀,洗几次就掉色。我想问问,您见过我的布吗?”
周德茂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没见过。但听人说过。”
“听谁说的?”
“这……”周德茂有些尴尬,“陈姑娘,做生意嘛,各凭本事。你的布好,自然有人买。我的布好,也有人买。咱们各做各的,互不干涉。”
“互不干涉?”陈穗儿冷笑了一声,“周老板,您放出风声说我的布是偷来的,这叫互不干涉?”
周德茂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这个乡下丫头说话这么冲。“陈姑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陈穗儿看着他的眼睛,“我的布是我自己织出来的,不是偷来的。我的布质量好,颜色均匀,洗多少次都不掉色。您要是没见过,我可以送您一匹,您拿回去看看。看完了,再说好坏。”
周德茂沉默了。他做布庄生意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对手。不吵不闹,不卑不亢,首接送布。这一招,比吵架高明多了。
“行。”周德茂点了点头,“你送一匹来,我看看。好看,我帮你卖。不好看,你自己拿走。”
陈穗儿站起来,从包袱里拿出一匹龙凤纹布,铺在桌上。龙和凤在布面上交织在一起,龙腾云,凤飞舞,十种颜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周德茂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站起来,凑近了看。他用手摸了摸布面,又对着光看了看纹理,嘴巴张着合不拢。
“这……这是什么布?”
“龙凤纹。”陈穗儿说,“陈家布庄的布。”
周德茂沉默了很久。他把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放回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陈姑娘,你的布,比我想象的好。好得多。”
“周老板,那您还觉得我的布是偷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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