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朗气清,流芳水榭的枫叶正燃得如火如荼,湖中锦鲤摆尾,搅碎满池碎金。林书娟己经帮着王妈准备好了众人的饭菜,翁太寻了听戏的借口己经出门去了,她当着自己是这顾园的亲戚,她却无法心安理得享受顾园人的照顾。王妈见她手脚勤快,渐渐的也就不对她多加设防,倒是管家富贵依旧谨慎的很,她倒也能理解。
此时的她正怀抱琵琶,静坐在亭台之上——师父张玉泉曾言,他们这些唱评弹,一日不练便会生疏,功夫断不可懈怠。
此时的顾易中,心头却似压着千斤阴霾。仿佛有双无形的鬼手在暗中摆布,一场针对他的阴谋如蛛网般悄然收紧:怡园计划功败垂成,他身陷九十号囹圄;望树墩侥幸脱身后,太湖根据地竟因他的到来意外暴露;如今,鬼子近藤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派专车将他送回顾园,就连素来信任他的父亲,也疑心他加入了所谓的“和平运动”,成了人人唾弃的卖国贼。
顾老爷子勒令他禁足府中,不得踏出半步。管家富贵陪同他往卧房去,途经流芳水榭时,一阵琵琶声如泣如诉,婉转流淌。顾易中循声望去,只见回廊曲折如带,掩映在错落楼台间,一位身着淡粉色旗袍的女子正端坐亭中,素手纤纤拨弄丝弦,风吹动她的裙摆,滑下一段暗夜的流影。那身影娉婷袅娜,和一旁的古树、周边的亭阁、湖中的秋荷绘为一画。她便是从古画中走出的仕女,螓首蛾眉,美目盼兮,一下便攫住了他的目光。未等他细看,那剪白皙如玉的芙蓉面己被琵琶半遮,只余鬓边一缕碎发随秋风轻扬,在撩动谁的心弦。顾易中心头漏了半拍,看她起身离去竟生出些怅然若失,半晌才回过神,问身旁的富贵:“富贵,这是谁呀?”
富贵嘴唇嗫嚅几下,神色复杂,这要怎么说?最后还是含糊道:“少爷,回头还是你自己问去吧。”
林书娟自己也说不清此时的心境,和那人对视上的一瞬莫名的有些心慌,又像一头小鹿在心口乱撞。
她是跑江湖,混口饭吃的弹词先生,登台时面对满堂宾客的瞩目也能泰然处之,何曾,何曾有过这般失态?
林书娟紧了紧心口,偷偷又往那个方向觑一眼。心中暗忱:方才那人,想必就是顾少爷了—倒是如传闻中那般仪表俊朗,只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倦色,发丝微乱,脸色苍白,形容憔悴,看着像是多日未曾好好歇息。她定了定神,将纷乱思绪按捺下去,轻轻抚平旗袍上的褶皱,步履轻缓地穿过回廊。
游园惊梦,这惊鸿一瞥,于顾易中而言,不过是深秋园景中一抹偶然掠过的异色,未曾在心头激起半分涟漪。他那时万不会想到,这怀抱琵琶的女子,日后会如春风细雨般悄无声息地渗透他的生活,乃至占据他整个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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