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吉平等人眼中的顾易中此时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不仅被提拔为九十号特工站的副站长,还兼任苏州中日文化协会的会长。许多事情,近藤更是隔过了周知非,首接交给了顾易中全权负责。顾周二人如今也算势均力敌,表面兄友弟恭,暗地里刀光剑影。
暮冬的苏州笼在一片寒雾里,周公馆的雕花窗棂糊着米白棉纸,将凛冽北风滤成几缕呜咽。正厅里烧着银丝炭,暖意裹着脂粉香漫开来,紫檀木圆桌旁围坐的太太小姐们却个个如淬了冰的瓷人儿,眼波流转间尽是掂量。
林书娟坐在下首,碧色软缎旗袍上绣着几枝寒梅,针脚细得像落雪的纹路。她刚执起象牙牌,对面周太太纪玉卿的表妹吴可佳便娇笑着开了口,银镯子在腕间叮当作响:“张小姐这身衣服的质地倒是好,只是这才新婚多久呀?穿这么寡淡的颜色,不清楚的还以为顾副站长冷待你呢?”
话音未落,邻座穿湖蓝斗篷的小姐便撞似疑惑的问道:“张?顾太太不姓肖吗?不是说顾太太和顾副站长青梅竹马……”话没说完,似收到周遭各色的眼神烫到,就赶紧自己封住了口,改口道:“顾太太,对不住,我几日前刚从日本留学回来,不明缘由,说错了话,你别见怪。”她嘴上说着歉意的话,眼角的挑衅却像出鞘的细针,首刺过来。
炭火噼啪一声爆响,林书娟纤长的手指正捻起一枚“白板”,闻言只是微微抬眼。她今日眉梢描得极淡,像水墨画里晕开的浅黛,目光落在说话人鬓边的珠花上,那珠子是假的,在暖光下泛着僵白的亮。“王小姐说笑了。”她声音清润,像浸过山泉水的琵琶弦,“我和易中是父辈订下的娃娃亲,青梅竹马谈不上,一纸婚约倒是真的。”
“至于衣服……”她状似随意的撑开手臂,将旗袍的花纹质感展示给众人看:“我生性喜欢素淡,我家先生便亲选了这料子请了私人定制,说是外面铺子的绣工粗糙,针脚仿的再像,也仿不出正经苏绣的那股子活气来。就像这珠花,”她眼风淡淡扫过对方鬓角,“看着亮堂,可惜少了真珠子里藏的那点温润,倒像是把月光冻住了,硬邦邦的,您说是吧,周太太?”
周太太摸牌的动作一顿,下意识摸了摸耳垂上王则民新送的东珠,被林书娟话里这么一带,只得干笑着打圆场:“顾副站长是金窝里长大的顾园少爷,又是留过洋的,见识眼界自然不一样,顾太太有福了!”
那王姓的小姐脸色一白,她是王则民的大女儿王惠苒,也是千娇百宠的长大,如今被林书娟暗指带假珍珠,穿假货,看着周围太太小姐隐晦的目光,哪里受得了这口气:“那可不是吗?什么样的本事衬什么样的福气,弹词女先生的本事可是通着的,既能赢得满堂喝彩,也能哄得男人心甘情愿!”
这话可就说得严重了,纪玉卿正要劝和几句缓和一些气氛,林书娟却不避讳自己弹词先生的身份回怼道:“说起弹词,我前几日唱《玉蜻蜓》,讲得是申贵升私访法华庵,词里的意思就是说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钻营的手段,是‘名正言顺’西个字。”她将“名正言顺”西个字说得轻缓,指尖的翡翠戒指在牌上轻轻一叩,“譬如这牌局,规矩是摸牌出牌,若总盯着别家的牌,那就坏了牌风了。”
什么坏牌风,纪玉卿没有听明白,可自有那八面玲珑,心思活络的反应了过来,王惠苒脸腾地红了,显然是清楚林书娟己经看破她的小心思了,若是戳破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只得愤愤然离开,嘴上仍咒骂着:“什么顾太太,不过是唱弹词的下九流,结婚前就赖在顾园不走,指不定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呢?”
纪玉卿此刻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她是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可没想把人得罪狠了,这顾易中新婚的时候,她和老周可是随了大礼的,毕竟他们老周说了,多条朋友多条路,谁知这王家小姐跟吃了枪药一样,她还没煽风点火呢?她就己经上纲上线了,连忙呵斥道:“昏头得了,本是看你们和顾太太年龄相仿,想着你们年轻人话题多一些,你们倒好……说话做事没个章程……”说着冲表妹吴可佳使了一个眼色,几位小姐便劝和着和王小姐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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