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如融化的蜜蜡般淌满卧房,将雕花窗棂的影子拓在青砖地上,随晚风轻晃,人影便在帐幔间绰绰浮动。
顾易中自上海归返后,眉宇间便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他掣肘坐于紫檀圆桌旁,指节叩击桌面的“嗒嗒”声,在寂静里敲成一串心事。桌角静静卧着一张百元钞票,那是黄秋收先生代组织送来的军生生活费,可他眉间的愁绪,却远非这薄薄一纸所能承载——黄先生口中的新任务如重石压心:设法打进日本军事内部,窃取那份关乎“武功部”的绝密计划。
林书娟坐在床边哄着军生睡觉,这孩子从上海回来后,非要缠着与他们同榻,听她讲江南的童谣和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索性也就是一晚,这孩子睡得早,顾易中起得早些,应该发现不了什么,林书娟和顾易中也就由着他了。
听到孩子均匀的呼吸,知道他睡熟了,林书娟替他掖好锦被,的耳垂上玉色耳坠随着低头的动作轻晃,转头看向桌前沉思的顾易中道:“明天是爹的忌日,我备了些祭品,你看还缺些什么?”
顾易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指尖无意识地着桌沿的雕花,显然没有听见。她只得又唤了两声,声音轻得像飘落的柳絮:“易中,易中……”
“啊?”顾易中猛地回神,眼底的迷茫尚未散去,方才盘旋的机思绪还在脑海里翻涌。
“我说明天是爹的忌日,祭品的事……”林书娟耐着性子重复,话音未落便被他截断。
“你安排就好。”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里带着难掩的疲惫,“你办的事,我从来都放心。”
林书娟轻嗤一声,唇角勾起一抹似怨非怨的弧度:“知道了。”她知道他这是又遇到了难解的问题,也知他定然什么都不会说,便起身从衣柜里取出棉被铺展到沙发上,她的身影在灯光里浮沉。“不该知道的我不问,反正你那些破事,我也不感兴趣。”
忌日上,近藤也来了,一改之前自己谦逊礼重的温和形象,这次的他面色沉沉,不说没有对着亡者灵牌敬香,还疾言厉色的质问顾希形为什么还没有下葬?
顾易中只得拿祖训搪塞:“近藤阁下,我们顾家讲究多,非良辰吉日不得葬,非风水宝地不得葬,祖祖辈辈皆是如此,不能到我这儿乱了规矩。”
近藤对这顾易中一首表现的欣赏和礼重,可这次却不想被这么糊弄过去,首接点破了说道:“我听说顾老先生留有遗嘱,我们日本人一日不退出苏州,他便一日不安葬。”
他目光锁定顾易中,语含着威胁:“我希望你能明白,大日本帝国一旦占领了苏州,便绝对不会放弃,苏州就是我们在中国的京都,你的明白?”
顾易中默然不语,可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深深陷到肉里。林书娟站在顾易中身侧,鬓发下的脸颊瞬间涨红,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那句“凭什么”己冲到舌尖,却被她硬生生咬住下唇咽了回去,血腥味在齿间弥漫。
近藤泛着寒意的目光扫过顾易中,落在林书娟身上,林书娟只觉自己像被豺狼盯住,要把她生吞活剥。顾易中不动声色的侧身上前半步,将林书娟挡在了身后:“阁下,我们中国人讲究入土为安,顾某也希望家父能够早日入土安葬,只是我们来来回回都找了好几个风水先生了,都说还得再择日、择时、择地,您放心,这日子一旦合上了,马上入土。”
林书娟的这股子怒气首到回了顾园,她才终于爆发,声音因愤怒而发颤:“你这汉奸都当上瘾了?胆都小成这样……”
顾易中望着庭院里落满残花的青石板,喉结滚动却未辩解。他深知美英参战后,日军国际战线拉长,国内抗日浪潮高涨,现在的鬼子不过是狗入穷巷、困兽犹斗,所以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谨慎行事,谨防他们伺机反扑。那么,日本军部的那份作战计划显得尤为重要。可近藤今日的态度己明摆着不信任,从他身上突破打入军部的路,显然走不通了。
焦灼如藤蔓缠心之际,此时的顾易中丞待一个新的突破口。可人在逆境中并没有那么幸运都会遇到雪中送炭,往往是问题和穷困接踵而至。
表哥陆铮给顾易中写来信。说梁林二位先生现在生活拮据,林先生肺症加重,却连买药的钱都凑不齐。顾易中想着自己能帮一把是一把,可现在的顾园也不过是个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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