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空濛，暮霭如纱般漫过窗棂，将顾园的青砖黛瓦晕染得愈发朦胧。顾易中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踏进门时，夕阳的余晖淌过他疲惫的眉眼，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颀长而倦怠的影子。内室书房里，林书娟正整理书卷，檀木书架上的古籍氤氲着陈年墨香，她葱白般的指尖轻拂过泛黄的书脊，听见声响便抬眸望去，眸底的静雅如水波轻漾。
顾易中打着哈欠进来，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倦色。西装外套混着公文包随手往沙发上一撩，带起的轻尘在光下翩跹，皮鞋底的灰渍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蹭出两道浅痕，人便径首瘫倒在丝绒沙发里，连松领带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喉间溢出一声绵长的喟叹，尾音里还缠着未散的疲惫。
林书娟赶忙放下手中的线装书，素色旗袍随着她的步伐轻漾，她快步迎上前：“这是都忙些什么了？怎的累成这样？”她的声音裹着三分不易察觉的关切，目光落在他泛着红血丝的眼尾，那里还凝着未褪的风尘。
顾易中一只手搭上前额，用拇指和中指的指腹重重按压着突突首跳的太阳穴，指节泛白，嘴里含糊嘟囔道：“你们女人可真能走呀！”
林书娟倒茶的动作猛地一顿，青瓷茶杯“啪”的一声被重重搁在描金茶几上，清亮的茶汤溅出几滴在青花纹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她峨眉微蹙，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真陪她逛了一下午马路？”双手交叠在胸前，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月白色的衣袖，脸上的表情像蒙了一层薄雾，晦暗不明的光在眼底流转，藏着几分未说出口的涩。
顾易中是真的累了，哪里注意到她的情绪暗涌，懒洋洋地坐起身来，端起茶杯便一口饮尽，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竟品出几分清甜回甘：“嗯？这茶从哪儿来的？味道倒清雅得很！”
“呵，”林书娟施施然在他身旁落座，她斜倚着沙发扶手，右手纤纤托着腮，歪着头打量他，嘴角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波流转间漾着潋滟秋波，偏语气带着针尖似的凉，“味道不错呀？周知非送你的那包，你的‘卖身茶’。”
顾易中被她看得神思混沌，这声“卖身茶”更是让他心头一凛，像被冰水激了似的猛地清醒过来。复又看向那只青瓷茶杯，正是日本人小野送的那套茶具，青瓷底上描着细密的缠枝莲纹，看着碍眼。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刚才那口茶香仿佛卡在了嗓子眼儿里，不上不下的，堵得他发慌：“海沫，陪绿珠不过是场交易，咱们门口那馄饨铺子，今儿不就撤了？”
林书娟连眼角都懒得抬，仰头饮尽杯中残茶，试图将胸中翻涌的憋闷一同咽下，杯底与茶几相碰发出清脆的轻响：“交易不交易的，反正你是两头合适。”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搔过心尖，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缠得人心头发紧。
“啊？”顾易中敲击额头的动作一顿，这话听得他有些糊涂，正待细问，客厅墙上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起，铃音刺破了室内的凝滞。
“顾易中。在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女声，简洁明了的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像在使唤自家佣人般随意。
林书娟瞥了一眼不明就里还在沙发上捶腿的顾易中，语气清浅却不失气度，尾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哦，你找顾易中呀，请问你是哪位？”
“你又是哪位？”慵懒妩媚的声音里裹着嚣张的挑衅，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淬了蜜的针，林书娟听得只觉腻耳。
“我是顾太太！”简单的五个字配上林书娟不急不躁的语调，姿态端得十足，带着正房太太的从容底气。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嘟嘟忙音，显然是被噎得挂了电话。
“嘁，”林书娟嗤笑一声，清亮的眸子里滑过一丝轻蔑，心中不屑对方也就这点能耐，连句像样的反击都没有。此刻她只觉神清气爽，胸中的郁气散了大半，连指尖都轻快起来。她莲步轻移走回沙发坐下，目光落在顾易中身上，带着几分揶揄：“感情你陪的就是这位大小姐呀！”
“绿珠？她有说什么吗？”顾易中起身捏着酸疼的肩膀，漫不经心地问道，指尖揉着酸胀的肌肉，丝毫没察觉自己刚才差点踩进“醋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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