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清辉漫过顾园的飞檐翘角,将青砖黛瓦浸得一片冰凉。更漏己过三刻,顾易中才踏着满地碎银般的月光归来,门轴转动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前厅昏黄的灯光从窗棂泄出,林书娟和王妈相伴着做些针线活,王妈望着外面的天色,担忧道:“都这么晚了,你先去睡吧,先生这边我等着就行。”
林书娟望着外面夜如墨染的夜色,指尖的毛线团不由转得慢了,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中,那里只有月光铺就的空寂。“没事,我不困。”
两人正说着话,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林书娟猛地抬头,烛火在她眼底晃出细碎的光。顾易中推门而入,玄色大衣沾着夜露的寒气,他抬手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淡淡的红,眉宇间拢着化不开的倦怠,连平日里挺括的肩线都松垮了几分。
“哎吆,先生可算回来了”,王妈忙不迭起身迎上去,围裙带子都蹭到了桌角,“太太可是等了你一宿呢!”
林书娟默默接过他的公文包,指尖触到冰凉的皮革,又自然地接过他的大衣。她声音温软如浸过清泉:“王妈,把温在灶上的莲子汤端来。”
顾易中望着她低垂眉眼间晕开的倦色,小野次郎在舞厅说的话不知怎么又浮上心头,那日本人对林书娟若有似无的关怀,像根细刺扎在心头。“不必了,都早些歇息。”他冲王妈摆摆手,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沙哑。
“不是说了,往后不必等我。”他抬手轻拍林书娟的手背,指腹的薄茧蹭过她细腻的肌肤。愧疚、倦怠与莫名的烦躁在胸腔里翻涌,他心绪如乱麻,径首往卧房走去,却没能回头看到她此时眼中的落寞。
林书娟抖落大衣上的烟尘时,一缕若有似无的甜香钻入鼻尖。她指尖骤然停住,将衣袖凑到鼻尖细嗅——是巴黎香水的甜腻气,混着他身上惯有的雪松冷香,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刺鼻。她深吸一口气将外套挂在梨木衣架上,指节却攥得发白,骨节泛青。那香气像藤蔓般缠上来,勒得她心口发堵,偏又无处诉说——她算什么呢?不过是名义上的顾太太,连计较的资格都没有。
那夜卧房里只余烛火摇曳,烛芯偶尔爆出细碎的火星。两人依旧一人卧榻,一人蜷在沙发,背脊隔着丈许距离,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任月光在地板上织出沉默的网,一夜无话。
次日天光破晓,顾易中坐在饭桌边翻阅报纸,指尖划过油墨字迹,留下淡淡的灰痕。王妈端着青瓷盘进来时,他扫过桌上孤零零的一盘清炒青菜,碧莹莹的菜叶上撒着几粒白盐,像落了点碎雪,不由愕然:“王妈,今日怎就一道菜?”
王妈捧着菜盘的手微微一顿,围裙带子在指尖绕了两圈,脸上堆起尴尬的笑:“太太说您连日应酬伤了肠胃,吃不得荤腥,特意吩咐饭菜要清淡些。”
顾易中摘下金丝眼镜,用绒布细细擦拭镜片,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这……当真是太太的意思?”
王妈摸不透这对夫妻的心思,只得缩了缩脖子,苦笑道:“一字不差呢,先生。”
正说着,林书娟走了过来,棕黄色的灯芯绒旗袍,搭配着小小的珍珠耳钉,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嘴角的笑容亲和温婉:“天天喝酒呀,我让王妈炖了莲子芡实汤。”她将汤碗放在他面前,瓷勺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响。
顾易中重新戴上眼镜,望着她唇边未散的笑意,只觉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清冷。“你这话里有话呀!”他语气带着试探。
“哪敢。”林书娟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眼角眉梢染上冰霜,连声音都冷了几分,像浸了晨露的寒梅。
顾易中放下报纸,试探着唤她的名字:“海沫。”
这两个字像石子投进湖心,林书娟想起这些日子他深夜归来的冷淡,想起他陪别的女人逛马路时的身影,想起昨夜大衣上挥之不去的脂粉香,心里积压的委屈与醋意再也按捺不住:“我就看不惯你天天喝酒,就看不惯你和那些南京来的太太、小姐们胡混,什么游乐厅、歌舞厅的,什么混账地方都去。”
明明是怨怪赌气的话,她却连冲他撒气都藏着三分的小心翼翼,最后竟越说越委屈:“我这个太太虽然只是个摆设,但你多少也要有点尊重吗?顾先生。””最后三个字咬得极轻,却像羽毛搔过心尖,顾易中只觉半边身子都麻了,望着她泛红的眼角,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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