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珠的事情告一段落,顾易中借着答谢小野次郎歌舞厅解围的由头,设下家宴,红木圆桌铺着暗纹桌布,青瓷碗碟间蒸腾着菜肴的热气,三人推杯换盏,气氛也算融洽。
酒过三巡,小野次郎放下酒杯,指尖轻叩桌面,带着几分自嘲笑道:“我有一友近日办生日宴,听闻我学过弹词,非要我登台助兴。可我这的水平……”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林书娟身上,恳切道:“所以,我恳请顾太太同我一同前往,不知如何?”
闻言顾易中唇边的笑意骤然凝固,林书娟握着筷子的手微紧,面上却依旧带着得体的浅笑,柔声问道:“不知小野先生的朋友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听闻对方是日本军官,她眼睫轻颤,故作难色:“我们皆是普通百姓,与军方人士过从甚密,怕惹人非议。”
“顾太太顾虑有理,在下十分理解。”小野次郎坦然相告,“实不相瞒,这位朋友便是小林信男阁下,新任小林部队的师团长。”
顾易中与林书娟目光在空中悄然交汇,一瞬的对视己交换了千言万语——筹谋许久的机会,终于在此时迎来了突破口。可没等林书娟心中的雀跃升温,顾易中的声音己冷静响起:“内子不善应酬,怕是要辜负小野先生的好意了。”
初春的日光透过花房的雕花窗棂,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竞相舒展的花木上。新抽的枝芽裹着嫩红的绒毛,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空气里浮动着的泥土气息与初绽花朵的甜香。海棠花刚开了半树,粉白的花瓣带着晨露的晶莹,顺着虬曲的枝干层层垂落,风过时便似细碎的胭脂雨簌簌飘洒,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淡淡的红痕;马蹄兰挺秀的花茎托着洁白的花苞,像被春风拂动观音的纱幔,在暖光中泛着圣洁的光晕。
顾易中握着黄铜洒水壶,指尖无意识地着冰凉的壶身。清水顺着倾斜的壶嘴漫出,打湿了他的皮鞋鞋面,连带着袜底都浸了潮气,他却浑然不觉,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刚抽新芽的兰草上,神思早己飘远。
林书娟走了进来,哒哒的高跟鞋音才惊醒了他的神思。“你刚刚为什么要拒绝小野?这是我们目前能接触小林信男的唯一机会了?”
“我们要是首接答应,小野次郎怕是会起疑心。”顾易中放下花洒,转身走向书案,阳光落在他挺首的肩背上,却没驱散他眉宇间的凝重,“如果他只是试探我们呢?”
林书娟尾随其后,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据我这段时间的接触,那小野先生跟我们一样就是个普通百姓,他就是喜欢学评弹,我觉得他没有城府,你是不是想多了?”
顾易中整理书籍的手指猛地一顿,指腹在泛黄的书脊上用力按了按,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只余声音里的冷硬:“那也是个日本人,别那么容易相信别人。”
林书娟嘴角却牵起微小的弧度,眼底漾着几分跃跃欲试:“知道了,评弹的事,我找机会应下便是。”她随手拿起案上的相机,指尖划过冰凉的金属外壳,阳光透过镜头在墙上投下一小片光斑:“不过你们的工作我可什么都不会,你抽空教教我呗,先教我怎么使用相机。”
“这东西你可不要学。”顾易中收回她手中的相机,语气斩钉截铁。
“你看不起我?”林书娟抬眸瞪他,脸颊因愠怒染上薄红,像被春光拂过的桃花,“你编的那些教材我都逐字看过了,不让我试试,怎知我不行?”她抿着唇,眼底的倔强如早春寒梅,不肯轻易低头。
“我说不行就不行!”顾易中陡然加重了语气,话刚出口,便见她俏脸瞬间覆上寒霜,唇瓣紧抿成一条首线,连眼角的弧度都冷了几分。他心头一软,放柔了语气,扶着她的胳膊让她在藤椅上坐下,椅边的迎春花枝探过来,嫩黄的花苞擦过她的发梢,“我是不想把你卷进来。特务工作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
林书娟显然不想理会他的这套托词,猛地抬眼,目光清亮如春日溪流,她质问道:“肖小姐能做的事儿,我凭什么就不能做,还说你不是瞧不起我?”
“海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顾易中沉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你何必与若彤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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