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摆在前厅,雕花的红木桌椅衬着墙上悬挂的水墨古画,博古架上珍奇古玩林立,一派古朴雅致。窗棂半开,晚风携着花草的清芬穿堂而过,将园中溶溶月色裁成碎片,洒在青砖地上,与灯火交叠出斑驳的光影。
众人依序落座,纪玉卿一身锦缎旗袍,笑意盈盈地扬声吩咐上菜,青盘瓷碗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杯盏交错间又是一番寒暄。周知非对主位上的罗武强可谓殷勤备至,顾易中执杯浅啜,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乐得做个局外人,静看周知非如何唱这出戏。
酒过一轮,席间气氛正酣,一首对顾易中不冷不热的罗武强却忽然放下酒杯,目光如炬地看向他:“顾老弟真是年轻有为,我来苏州这几日,听不少朋友提起你呢。”
顾易中心里明白,凭他现在的名声,这提起的可不见得是什么好话,面上却依旧温润如玉,欠身举杯:“罗司令谬赞了。”清冽的酒液在杯中晃出涟漪,他仰头饮尽,姿态从容。
罗武强的酒杯仍稳稳搁在案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其实,你我之间另有一段渊源。”
“哦?怎么回事?”周知非立刻来了兴致,身体前倾追问。
罗武强豪迈一笑,撑身倚着后背谈道:“兄弟当年也在黄埔混过,时间不长。曾受业于顾老先生,希形先生为人忠正,名列于黄埔西杰,老先生挥师北伐,从昭关一路打到了济南,那是立下赫赫战功,也是我辈敬佩的楷模。”他说得情真意切,目光扫过席间或惊愕或探究的脸,忽然长叹一声,尾音拖得极长:“可惜了……”
可惜了……可惜什么?是可惜烈士暮年壮志难酬,反落得不得善终;还是一代豪杰,戎马半生,却教出个蝇营狗苟的儿子。林书娟心里发堵,只觉得这话刻薄极了。她抬眼看向顾易中,只见他下颌线绷得笔首,放在膝上的手己攥成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似要嵌进肉里。
顾易中的心也在滴血,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不怕罗武强的暗讽,只是恼恨父亲英名因他受辱,九泉之下也要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突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柔软的触感如春雨般浇灭了他心头的戾气。他转头对上林书娟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担忧与柔情,像一汪清泉涤荡了他心中的憋闷。顾易中缓缓松开拳头,反手将那只柔荑紧紧包裹在掌心,再抬眼时,脸上己恢复了惯常的坦然,仿佛能抵御任何疾风骤雨。
周知非看戏的目光还未散去,肖若彤却低声开了口:“你看你,说是来吃饭,又聊那些个政治、军事啊,司令。”她温言浅笑,不动声色的为顾易中解围。
江山破碎,故人寥落,罗武强一口饮尽杯中酒,语气中透着一股苍凉:“好,不聊……不聊。”
周知非也赶忙打圆场说着不聊战事却趁机把话题转到一旁的肖若彤身上:“敢问陆小姐,当年就读哪所大学?”
“东吴大学。”肖若彤神色自若,从容应对。
“厉害,厉害!””周知非抚掌赞叹,语气却带着几分试探,“苏州的东吴大学,那可是响当当的名校。”
“苏州”二字被他咬得格外重。肖若彤肖若彤嘴角弯起,笑意不变:“1937年以后,东吴大学就从苏州搬到了上海法租界,我是三八级入学的,倒是错过了苏州的校园时光。”一番话轻飘飘地划清了与苏州的关联。
“哦——”周知非拖长了语调,见肖若彤回答间滴水不漏,话题又绕回顾易中身上:“东吴大学?我想起来了,以前你的旧相识,有一个旧友呀,是不是就是读的东吴大学。”
他语气微妙,故意说得含糊其词,顾易中眉头微蹙,只做个沉思模样,并不接话茬。
倒是一旁不明就里的纪玉卿赶忙轻拍了周知非一记,笑开了花,打岔道:“老周呀,你提什么不好呀聊这个,也不怕顾太太吃陈年的老醋。”
“哦,姐,我无妨的,都说了是陈年旧事了。”林书娟笑得淡然,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周知非道:“周站长也不必说得那么含蓄,你说得是易中的前女友吧?”
她嘴角微翘,斜睨了身旁的顾易中一眼,语气中带了几分娇嗔道:“听说人长得很漂亮,又是个大学生,可惜我是没见过的。”说着顺手夹了一块醋鱼(松鼠鳜鱼)放到了顾易中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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