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错话?”樊春竹盯着贺兴业,嘴角往下撇。“你今天在首长面前丢的,够你写三个月检讨。”
贺兴业的腿在打哆嗦。
“从明天起,你去后勤科扫厕所。全厂西个车间加行政楼,一共十一间茅房,每天早中晚各扫一遍。扫到什么时候?扫到你想明白自己几斤几两为止。”
贺兴业张了张嘴,一个字没敢蹦出来。
方文宇在后面补了一刀:“贺干事,十一间茅房的,够你忙的。记住,蹲坑边上那圈黄渍要用碱水刷,光拿拖把糊弄可不行。”
周围几个工人没绷住,笑出了声。
贺兴业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紫,最后低着头,灰溜溜的从车间后门钻了出去。
……
翌日傍晚,雨下来了,是整片整片往下泼的阵雨。
弄堂里的石板路一眨眼就汪起了水,屋檐上的雨帘子噼里啪啦砸在窗台上。
何泽慧从床上坐起来,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没有滴答声。
上回下暴雨,屋顶三个地方漏水,全家七口人半夜爬起来接盆推水,何泽梅一脚踩进水盆里,气得骂了半宿。
这回何德义用油毛毡和沥青把屋顶补过了,看来顶住了。
她趿拉着鞋走到堂屋,扒着窗户往院子里瞅了一眼。
下水道口没冒水,积水顺着地势往巷子外头淌。
“不漏了。”何泽兰从里屋探出头。
“不漏了。”何泽慧应了一句。
全家松了口气。
何德义坐在床边卷旱烟,卷了两下又放下,掰着指头算明天的事。
“明天这路不好走。”他看了看门口那几双鞋。
家里统共两双套鞋,就是橡胶雨鞋。
一双是赵桂兰的,鞋帮子补过两回。
另一双是何泽兰的,还是去年纱厂发的劳保用品。
“套鞋给你妈和你三姐穿。”何德义摁灭了烟头。“泽梅跟小妹明天也穿套鞋……”
“就两双,西个人怎么穿?”何泽梅在旁边接了一嘴。
“那你俩轮着穿,一个先穿到厂门口,再让人捎回来。”
何泽远靠在门框上摇头:“爸,我跟二弟穿钉鞋就行,木头底子钉上铁钉,踩泥地里不打滑。”
何泽强从床底下摸出两双钉鞋,鞋底朝上看了看,有两颗钉子松了,拿锤子砸了两下钉回去。
一家人围着几双破鞋研究了半天。
何泽慧坐在门槛上,听着外头的雨声,没吭气。
这日子。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弄堂里有人喊“收衣服……”,有人骂“哪个缺德的把水泼到我晒的被子上了……”,远处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闷沉沉的,一声接一声。
忽然,弄堂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这声音在弄堂里太突兀了。
这地方平时连自行车都挤不大进来,汽车更别提。
何德义站起来。
引擎声停了,紧接着是车门响,然后是皮鞋踩在积水里的噗噗声,还有人在喊:“老何!老何在家没有!”
何德义拉开门。
雨幕里,一辆军用吉普车歪歪扭扭的挤在弄堂口,半个车头还露在外面。
方文宇打着一把黑布伞,裤脚卷到膝盖,满面红光的往这边跑。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干事,腋下夹着公文夹,跑的的比他还快。
方文宇一脚跨进何家院门,伞都顾不上收,雨水顺着伞骨淌了一地。
“老何!”
方文宇一把抓住何德义的胳膊,攥的死紧,声音大的整条弄堂都听得见。
“国家来给大功臣发房子了!”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何德义没反应过来。
“什么?”
方文宇从军管会干事手里接过两样东西。
一把铜钥匙。沉甸甸的,黄灿灿的,系着红绳。
一本巴掌大的小本子,蓝皮封面,上头印着“沪市人民政府房屋居住证”几个烫金字。
翻开第一页,盖着鲜红的大印。
方文宇把这两样东西举过头顶,冲着何家堂屋里的七口人,一字一句的念:
“经沪市军管会与沪市第三机械制造厂联合申报,报请上级批准!鉴于何泽慧同志在军工生产中做出突出贡献,破例奖励何泽慧同志家庭住房一套!位于长宁区安西里弄十七号,使用面积二十平方米!”
二十平方米。
放在后世,这数字寒酸的不值一提。
但这是五零年代的沪市。
全市人均居住面积三点九平方米。
一幢石库门里挤八九户人家是常态。
码头边上的棚户区,一家五六口人蜷在用竹片和油毛毡搭的“滚地龙”里,连站都站不首。
二十平方米,在这个年代,是体面。
方文宇接着说:“安西里弄的房子,跟两三户邻居合用厨房,用手拎马桶。但那几户邻居都是咱们厂的老工友,知根知底的。里弄条件在这一片算好的了,老何,你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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