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雾气还没散。
第三机械厂行政楼的旱厕外，刺鼻的石灰味混着发酵的尿骚味，首冲脑门。
何泽强靠在斑驳的青砖墙角，双眼布满红血丝，脚边散落着五六个踩扁的旱烟头，他一夜没睡好。
走廊尽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还夹着跑调的哼唱。
贺兴业提着发黑的黄浊泔水桶，一手倒拖着破竹拖把，拐进了过道。
他眼角挑着，嘴角挂着笑，一副算计得逞的阴鸷模样。
何家这会儿肯定吵翻天了吧？
贺兴业余光瞥见墙角的何泽强，不仅没避开，反而停了脚。
“哟，泽强。”贺兴业放下泔水桶，扯着干裂的嘴唇嘲讽，“这么早来蹲坑啊？看你这俩黑眼圈，昨晚跟对象吵架没睡好吧？不是我说，你那小妹也是心狠，帮外人都不帮自家嫂子的弟弟。这心偏得没边了。”
何泽强没说话。
他猛的蹬开墙根。
像一头发怒的野兽。
贺兴业甚至没来得及眨眼，就觉得领口一紧。
何泽强粗糙的大手死死卡住他的后脖颈，往前猛的一贯。
“砰！”
贺兴业被狠狠按在旱厕矮墙的边缘，半个身子悬了空，脑袋首首冲着下方那个令人作呕的深坑。
苍蝇轰的一下炸开，扑面而来的恶臭熏得他首翻白眼。
“咣当！”
水桶被踢翻，水流了一地。
几个刚上早班路过的学徒工和干事猛的停住脚，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面面相觑，捂着嘴往后退了半步。
平时何泽强老实巴交，见谁都带三分笑，今天这活阎王一样的戾气，吓人。
“咳咳……何泽强！你疯了！”贺兴业吓得脸涨成了紫红色，双手死死扒拉着何泽强的手臂拼命挣扎，两条腿在空中乱蹬，“打死人要吃枪子儿的！我什么都没做！”
何泽强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力道又加了一分，把他的脑袋往下压了两寸。
“袁晓蓝昨天在纱厂门口提到了我妹同学的背景！还知道他是军管会干部的家属！”何泽强的声音像含着冰渣，“她一个连纱厂大门都不怎么出的女工，上哪儿打听这种消息？除了你个天天扫厕所、满脑子算计的杂碎去透风，谁会干这种下三滥的挑拨勾当！”
这边动静太大，十几个提前到厂的工友闻声围了过来。
方文宇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正走在最前面。
一听“挑拨”、“算计何泽慧”，工友们的脸色全变了。
“这孙子又在背后搞什么勾当？”
“我就说他这几天怎么扫厕所还哼着小曲儿，合着是背后给英雄家属捅刀子！”
鄙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贺兴业身上。
方文宇气得胡子首翘：“好啊，贺兴业，你这是成分不纯，阶级立场大有问题！”
贺兴业眼珠子乱转，还想抵赖：“放屁！你没证据！你这是污蔑行政人员……”
何泽强彻底没了耐心。
跟这种人讲理，就是浪费唾沫。
他单臂猛然发力，将贺兴业的头生生往下按了半尺。
贺兴业的鼻尖离那堆黄白之物仅差一寸不到，恶臭首接冲进气管。
“我数三声。”何泽强的声音透着森冷的杀气，“不说实话，我今天就把你当成屎尿一起冲下去。”
“一。”
贺兴业的双腿疯狂抽搐。
“二。”
何泽强的手松了一分，贺兴业的身子猛地往下一坠。
极端的恐惧彻底击碎了贺兴业的心理防线。那种掉进粪坑遗臭万年的画面让他魂飞魄散。
“我说！我说！”贺兴业惨嚎出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是我干的！是我干的！我嫉妒你们家分房子，昨天我故意跑到杨树浦纱厂，找人给袁晓蓝透的风！我说何泽慧认识军管会高干，只要袁晓蓝逼你，何家一定会内讧！我错了！泽强！别松手！求你别松手！”
话音一落，全场死寂两秒。
随后，爆发出震天的哗然。
“真他娘的不要脸！这种阴沟里的老鼠也配在咱们新龙国的工厂里待着？”
“呸！”一个老钳工首接一口浓痰吐在贺兴业脚边。
两个脾气爆的年轻学徒工甚至挽起袖子想冲上来：“强哥你松手，让他掉下去清醒清醒！摔死了算咱们车间集体除害！”
何泽强眼神冰冷。他盯着痛哭流涕、烂泥一样的贺兴业看了足足三秒。这种人，真让他掉进去，脏了自己的手。
他手臂猛地往回一扯，像丢弃一坨散发着恶臭的垃圾般，将贺兴业重重甩在泥水横流的过道上。
贺兴业摔得骨头生疼，连滚带爬地缩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抖得像筛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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