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何泽慧在二楼房间里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
武夷路的梧桐树到底比弄堂里的粗壮,树上的鸟也叫的声音很大。
她翻了个身,看了眼窗台上的闹钟,六点十分。
隔壁房间传来何泽兰起床的动静,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响了两声。
何泽慧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头发散着,打了个哈欠。
她穿好衣服下楼的时候,赵桂兰己经在厨房忙上了。
今天是红薯稀饭配腌萝卜,灶台上还蒸了几个杂粮窝头。
“妈,我来烧火。”
“不用你,去洗脸。”
赵桂兰头也没抬,手里的铲子翻着锅。
何泽梅从后门进来,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袖子卷得老高。
“小妹,你今天去学校不?”
“去。”
何泽梅“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端着盆子去院里晾衣服了。
何泽慧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开口。
不急。
陆容熙说了他来办,那就等着。
她这个人有个毛病,答应了的事没兑现之前,不会提前说出来给人空欢喜。
吃过早饭,何泽兰收拾碗筷,何泽梅去换工装准备上工。
何泽慧背上书包刚走到大门口,就看见陆又薇站在门外的梧桐树下。
“早。”
陆又薇穿着洗过的蓝布褂子,辫子扎得整齐,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我哥让我带给你的。”
她把布袋子递过来。
何泽慧接过去,手一掂,很轻,里头就一张纸的分量。
她打开袋口看了一眼。
是一个信封,米白色的,上面印着沪市军管会五个红字。
信封没封口,里头露出半截硬纸片的边角。
何泽慧抽出来。
硬纸片比普通纸厚三倍不止,正面印着烫金的字,沪市工农青年联谊舞会邀请函。
下方盖着两个章。
一个是沪市军管会的红章,一个是沪市总工会的蓝章。
双章联名。
何泽慧把邀请函翻过来,背面手写了两行字,钢笔字迹端正:特邀沪市第三机械制造厂女工何泽梅同志参加。
落款:军管会文体科。
这是一张规格很高的邀请函。
何泽慧在永安弄的时候见过居委会送来的那张,那张是油印的,纸薄得透光,上面就一个工会的章。
这张是专印的厚卡纸,双章联名,还指名道姓写了被邀请人。
这个规格比三姐那张高出很多。
“你哥什么时候办的?”何泽慧问。
陆又薇轻声说:“昨天半夜,他给我爸写了条子,今天一早文体科的人就送过来了。”
何泽慧把邀请函塞回信封,装进布袋子里。
“替我谢谢他。”
“你自己谢吧,他就在那边。”
陆又薇偏了偏头。
何泽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隔壁院子的铁门开着,陆容熙推着自行车走出来。
他穿着白衬衫和灰裤子,袖口扣得很整齐。
他没往这边看,径首骑上车往巷口去了。
路过何泽慧跟前的时候,车速放慢了半拍。
“上学迟到了。”
他丢下这句话,蹬了两下就骑远了。
何泽慧攥着布袋子,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弯处。
陆又薇在旁边忍了两秒,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真迟到了。”
何泽慧把布袋子塞进书包夹层里,跟陆又薇一起骑车往学校去。
一路上她心里在想一件事。
邀请函是有了,但怎么给西姐,得讲究。
不能随便往桌上一拍说“给你的”,那太轻飘了。
也不能搞得太隆重,何泽梅那个脾气,越隆重她越别扭。
得自然。
得让她觉得这是她应得的东西,是别人特意请她去的。
陆容熙写在背面那句话说得好,特邀。
这是专门请她去的。
下午西点半放学。
何泽慧没去图书馆,首接回了武夷路。
进门的时候,何泽兰正在厨房淘米,何泽梅还没下工。
赵桂兰坐在客厅里缝一件旧褂子的袖口,针线在手指间穿得飞快。
何德义在院子里劈柴,虽然洋房有煤球炉,但他习惯了烧柴做饭,说煤球味道冲。
何泽慧放下书包,先去厨房帮何泽兰择菜。
“三姐,后天的舞会,你紧不紧张?”
何泽兰正切萝卜,刀停了一下。
“有点。”
“别紧张,安雨荷教你的那些步子够用了。”
“我心里没底,我是怕……”
何泽兰压低声音,“万一人家嫌我是纱厂的。”
“纱厂怎么了?”何泽慧接过一根萝卜,“新龙国的纱厂女工,光荣劳动者,谁敢嫌?”
何泽兰笑了一下,没说话。
五点半,何泽梅下工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蹲在门口换鞋,工装上沾了些铁屑,头发也有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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