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容熙下了车，走到院门口站定。
“伯母，泽慧在家吗？”
“在呢，在厨房吃包子呢。”赵桂兰往屋里喊了一嗓子，“泽慧！陆同志找你！”
何泽慧从厨房门里探出半个脑袋来，嘴里还咬着半个肉包子，左手端着碗豆浆。
她看见门口停的两辆吉普和站在院子里的陆容熙，又看见沐康平从另一辆车上跳下来，嘴里的包子嚼了两下咽了。
“出什么事了？”
沐康平跑到院门口，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口气。
“京市农机所的周所长到了，带了西个留苏的工程师，看了你的图纸，现在在军管会等你。”
“周所长说了，要当面跟你一张图一张图地谈。”
何泽慧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端起豆浆碗仰头喝了两口，抹了抹嘴。
“等我拿个东西。”
她转身回屋，三十秒后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出来了。
赵桂兰在后头急了。
“泽慧！你包子才吃了两个！”
“妈，回来再吃。”
“你这孩子，连饭都不好好吃！”
赵桂兰追到院门口，往何泽慧手里塞了两个用油纸包着的肉包子。
“路上吃，别饿着肚子。”
何泽慧把油纸包接过来，冲赵桂兰笑了一下，上了后面那辆吉普。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出武夷路，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何泽慧坐在后座，拆开油纸包，慢条斯理地咬着包子。
沐康平坐在副驾上，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你倒吃得下去。”
“不吃饱怎么干活。”何泽慧咽下一口包子，“京市来了几个人？”
“周志坤带了西个，都是留苏回来的，一个莫斯科基洛夫工业大学机械系的，一个列宁格勒工学院动力系的，还有搞结构和材料的各一个。”
何泽慧嚼着包子，点了一下头。
“他们看完图纸什么反应？”
沐康平在副驾上转过身，咧着嘴，两只手一摊。
“先是冷笑，说你放卫星，纸上谈兵，异想天开。”
“然后呢？”
“然后掏计算尺和算盘验算了半个多钟头，一个个脸都绿了。”
何泽慧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擦了擦手指，把油纸叠好塞进书包侧兜里。
“意料之中。”
陆容熙在前面那辆车里，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后面的吉普，脚下的油门稳稳地踩着。
二十分钟后，两辆车停在军管会大楼门前。
何泽慧下了车，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跟着沐康平进了大楼。
三楼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关着。
沐康平推开门。
屋里头的景象跟她走之前不太一样了。
长条桌上多了西个人，桌面上除了图纸，还摆着两把算盘和三把计算尺，铅笔头断了好几截，草稿纸铺了一桌子。
周志坤坐在主位边上，手掌撑在桌面上，头发比在火车站的时候更乱了。
孟凡章西个人散坐在周围，表情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身上那股子从莫斯科和列宁格勒带回来的底气，明显瘪了不少。
何泽慧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周志坤抬起头看见她，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钱恪勤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缸，冲何泽慧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何泽慧同志。”周志坤站起身，声音有点哑，“我是京市农机研究所所长周志坤，这西位是我们所里的工程师。”
何泽慧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
“周所长好，各位同志好。”
她的语气很平，跟上次面对钱恪勤一样，既不怯也不亢。
孟凡章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面前这张脸实在太年轻了，比他带过的最小的研究生还小好几岁，扎着辫子，蓝布褂子洗得发白。
“何泽慧同志，”孟凡章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清了清嗓子，“我是孟凡章，莫斯科基洛夫工业大学机械系毕业，目前在所里负责拖拉机传动系统的研发。”
“我有几个技术问题想跟你探讨。”
何泽慧看着他，眨了一下眼。
“孟工请讲。”
孟凡章站起来，走到桌边，把传动系统的剖面图从桌上抽出来，手指按在变速箱齿轮组的标注上。
“第一个问题，齿轮加工。”
他的语气恢复了一些专业人士的架势，但比刚下火车时收敛了很多。
“你标注的齿轮精度是0.05毫米，允许手工研磨修配。但实际操作中，咱们国内现有的机床，主轴跳动量本身就在0.03到0.05毫米之间。”
“在这个精度范围内加工传动轴和齿轮，累计误差很可能超出0.05的允许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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