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最后一个清晨,沈惊鸿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鸽子——巴黎的鸽子太多了,咕咕咕的叫声明亮而嘈杂。是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小鸟,声音细细的,像有人在远处吹着一只银色的哨子。她睁开眼睛,发现陆司珩己经醒了,正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安静地看着她。
“看什么呢?”她的声音还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看你。”陆司珩说,“你睡着的时候,眉头不会皱。醒着的时候会。”
沈惊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我醒着的时候皱眉?”
“嗯。画图的时候,想事情的时候,不高兴的时候。”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不是观察。”陆司珩的语气很平淡,“是看见。”
沈惊鸿笑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几点了?”
“七点。”
“还早。再睡一会儿。”
“今天要回去了。”
沈惊鸿的动作顿了一下,从枕头里抬起脸,看着窗外的天空。巴黎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远处的屋顶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今天是他们在巴黎的最后一天,下午的飞机回上海。她在这里赢了比赛,在这里哭了好几次,在这里和他一起吃了深夜的牛排和焦糖布丁,在这里把一枚旧银币和一座新奖杯并排摆在一起。
“不想回去。”她闷闷地说。
“那就不回去。”
“不行。工作室还有事,你公司也有事。”
陆司珩伸出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以后还可以再来。”
沈惊鸿翻过身,面对着他。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道。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有点扎手——他今天还没刮胡子。
“陆司珩。”
“嗯。”
“下次来巴黎,我们不带奖杯,不带工作,就带自己。”
“好。”
“住一个月。”
“好。”
“每天什么都不做,就在塞纳河边散步,在咖啡馆里发呆,在面包店里买刚出炉的可颂。”
陆司珩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沈惊鸿看着他乖乖答应的样子,笑了。“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因为你说的是我想的。”
沈惊鸿的心跳漏了一拍,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用力地蹭了蹭。
“起床吧,”她说,“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上午,他们去了沈惊鸿以前上学的地方。
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坐落在塞纳河左岸,灰色的石墙,黑色的铁艺大门,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己经落光了,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幅素描画。沈惊鸿牵着陆司珩的手,穿过大门,走过院子,停在那棵梧桐树下。
“我以前每天都会经过这棵树。”她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桠,“春天的时候它会长叶子,夏天的时候很茂盛,可以在下面乘凉。秋天的时候叶子变黄,落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冬天的时候就成这样了,光秃秃的,但很好看。”
陆司珩也仰起头,看着那棵树的枝桠。“像你画的那棵。”
沈惊鸿愣了一下。“什么?”
“你设计图上的那棵银杏树。也是光秃秃的,枝桠朝着不同的方向伸展。”陆司珩低下头看着她,“你画的树,都是冬天的树。不是因为你喜欢冬天,是因为你习惯等春天。”
沈惊鸿看着他,鼻子忽然有些酸。他说得对。她画的树,从来没有叶子。不是因为她不会画叶子,是因为她总在等——等叶子长出来,等春天来,等一个人来。她等了很多年,不知道在等谁,但一首在等。现在她知道了。她在等一个能看懂她画的树为什么没有叶子的人。
“陆司珩。”
“嗯。”
“你以前来巴黎的时候,来过这里吗?”
“来过。”
“什么时候?”
“你在这里读书的时候。”陆司珩的声音很低,“我在门口站过几次,没进来。”
“为什么不进来?”
“因为不知道以什么身份进来。”他看着她,“同学?朋友?都不是。一个陌生人,走进你的学校,站在你走过的路上——我怕被人当成坏人。”
沈惊鸿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心疼。她握紧了他的手,拉着他走进教学楼,走过那些她曾经上课的教室、画图的画室、和同学讨论作品的长廊。她的脚步很快,像是在追赶什么——也许是时间,也许是记忆,也许是那个曾经站在校门口、不敢走进来的少年。
“这里。”她停在一扇门前,“我以前最喜欢在这间画室里画图。窗外的光线很好,下午的时候,阳光会从那个角度照进来,落在画板上。”
她推开门,画室里没有人。靠窗的位置空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旧木桌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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