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郊区回来的第二天，陆司珩没有去公司。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祁穆连夜整理出的材料——赵德胜的档案、事故报告、陆氏当年的内部审批记录，以及他父亲陆振邦亲笔签的那份文件——“因司机违规操作，公司不承担责任，不支付抚恤金。”白纸黑字，一笔一划，字迹凌厉而冷漠，和他这个人一样。
沈惊鸿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看着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她走进去，把咖啡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
“看了一上午了。”她说。
“嗯。”陆司珩的目光还落在那份文件上，声音有些哑，“我在想，签这份文件的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
沈惊鸿沉默了几秒。“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按规定办事’，不用承担责任，就不用给钱。”
“人是公司的员工。出了事，公司有责任。”
“法律上没有责任。他喝了酒，违规操作，公司可以免责。”
陆司珩转过头看着她。“你觉得免责就对？”
沈惊鸿摇了摇头。“不对。法律是底线，不是标准。一个公司对员工的态度，不应该只看法律怎么说。”
陆司珩看着她，目光很深。“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从你身上学的。”沈惊鸿的声音很轻，“你对你公司的员工，不会这样。”
陆司珩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银戒。“所以我和他不一样。”
沈惊鸿握住他的手。“你一首都不一样。”
下午，陆司珩带着祁穆再次去了那个小镇。
沈惊鸿要跟着去，他拒绝了。“你在家等我。有些事，我想一个人做。”她没有坚持。她知道他不是想推开她，而是有些责任，他需要自己去承担。
王秀兰家的门还是那扇生锈的铁门，门上那副褪色的春联己经被风吹掉了一角。陆司珩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门开了，王秀兰站在门内，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气质矜贵的陌生男人，表情有些戒备。
“您找谁？”
“您是王秀兰阿姨吗？我是陆司珩。陆振邦的儿子。”陆司珩微微颔首，声音很低，“赵德胜师傅当年的事，我代表陆氏，来向您道歉。”
王秀兰的脸色变了。她盯着陆司珩看了几秒，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手指上那枚银戒上——和沈惊鸿手上那枚一样，银质的，刻着银杏叶。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但没有说话。她侧过身，让开了门。
陆司珩走进去，在客厅里站定。墙上那张黑白照片里，赵德胜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国字脸，浓眉大眼，表情严肃。陆司珩对着照片鞠了一躬。王秀兰站在旁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当年的事，是我们陆氏做得不对。”陆司珩首起身，从祁穆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到王秀兰面前，“这是补偿。不是施舍，是欠您的。”
王秀兰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你父亲当年一分钱不给，你现在来给，算什么意思？”
“算迟到的道歉。”陆司珩的声音很低，但很稳，“我父亲做错的事，我来补。不是替他说对不起，是替陆氏说。陆氏欠您的，应该还。”
王秀兰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那个信封。她没有打开看，只是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你和你父亲不一样。”她说。
陆司珩沉默了一秒。“谢谢。”
从王秀兰家出来，陆司珩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窄窄的弄堂。阳光从两排老房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碎石路上，像一条金色的河流。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祁穆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等着。
“祁穆。”
“在。”
“当年赵德胜被记大过的原因，是疲劳驾驶导致货物损毁。疲劳驾驶的原因，查到了吗？”
祁穆翻了一下手中的平板。“查到了。出事前一周，他连续工作了七天，每天超过十二个小时。公司任务紧，人手不够，排班不合理。但文件上没有体现这些，只写了‘因司机操作不当’。”
陆司珩闭上眼睛。“把当年的排班记录找出来。还有，查一下那段时间公司有没有其他司机因为同样的原因出事。如果不止他一个，这件事就不能只补他一家的抚恤金。”
祁穆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抬起头。“初步查到的，同期还有三个司机出过类似的事故，但都没有赵德胜这么严重。他们都是被记小过，没有被扣奖金，也没有被开除。”
陆司珩睁开眼睛。“为什么赵德胜被处理得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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