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结束后，宾客散去，城西的空地上恢复了安静。银杏叶铺成的金色河流被踩得有些凌乱，花架上的白色雏菊在暮色中微微低垂，像一个完成了使命的使者，终于可以休息了。沈惊鸿站在树下，看着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陆司珩弹了一个下午，琴盖上落了几片银杏叶，金黄色的，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温暖的光。她走过去，伸出手，把那几片叶子捡起来，夹进随身携带的那本黑色笔记本里。笔记本己经很厚了，从十年前的第一篇日记，到今天的银杏叶，每一页都是一个刻度，丈量着他们从陌生到熟悉的距离。
“还不走？”陆司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惊鸿转过身，看见他站在空地边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松松地系着。夕阳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等他们搬钢琴。”沈惊鸿走过去，“你呢？怎么还不走？”
“等你。”
沈惊鸿笑了，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站在空地边上，看着那二十棵银杏树。树下的银杏叶是运来的，树上的叶子还是绿的。等秋天来了，树上的叶子会变黄，会落下来，铺成真正的金色河流。到那时，他们可以再来，什么都不做，只是在树下坐一会儿。
“陆司珩。”
“嗯。”
“今天累吗？”
“不累。”
“骗人。你弹了一下午的琴。”
陆司珩低下头，看着她。“给你弹琴，不累。”
沈惊鸿的鼻子有些酸，踮起脚尖，在他的唇角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夕阳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那棵最高的银杏树上。
回到家的时候，天己经彻底黑了。沈惊鸿推开门，看见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沙发上，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架黑色的钢琴上，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有什么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也许是空气里的味道——婚宴上的香槟、鲜花、宾客的香水，混杂在一起，让这个家变得不太像家。
“我去洗澡。”沈惊鸿说着，走向楼梯。
“沈惊鸿。”
她停下来，转过身。陆司珩站在玄关，手里还拿着那件西装外套，看着她。灯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很沉很稳的光，像深海里不灭的烛火。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叫你的名字。”
沈惊鸿的耳朵红了，转身上楼。她走进卧室，脱下那件婚纱，小心翼翼地挂进衣帽间。白色的真丝绉绸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裙摆上的一百片银杏叶在安静地呼吸。她伸出手，摸了摸最下面的那一片——她亲手缝的那片。叶子不大，缝在裙摆的内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知道它在那里，明天，后天，以后的每一天，它都在那里。
她去洗了澡，换上睡衣，吹干头发，躺在床上。过了一会儿，陆司珩也洗完了，关灯，在她旁边躺下。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陆司珩。”她轻声叫他。
“嗯。”
“你睡得着吗？”
“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两个人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像一朵发光的云。
“陆司珩。”
“嗯。”
“今天你弹《银杏树下》的时候，我看到你妈了。”
陆司珩的手指猛地收紧。“什么？”
“不是真的看到。是感觉到。”沈惊鸿的声音很轻，“她站在你身后，听你弹琴。她的表情很好看，像在看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陆司珩沉默了很久。“沈惊鸿。”
“嗯。”
“你的感觉，也许是真的。”
沈惊鸿侧过身，面对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道很轻很轻的光。
“陆司珩。”
“嗯。”
“明天我们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去看极光。你说过要带我去。”
陆司珩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了一下。“好。去看极光。”
第二天早上，沈惊鸿醒来的时候，枕边放着一枝白色的雏菊。不是她放的那枝，是一枝新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用一根墨绿色的丝带扎着。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机票订好了。明天出发。”
沈惊鸿拿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嘴角弯了起来。她下了床，赤着脚走进厨房。陆司珩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裙，正在煎蛋。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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