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诀深坐在办公室里,手撑在桌上,拇指按着太阳穴。
他闭着眼,眼窝下面青黑一片。
这几天他几乎没睡,闭上眼睛就是鹿溪的脸,睁开眼就是空荡荡的房间。
“给我去查江亦辰最近的航班。”
他放下手,声音沙哑。
江亦辰一定知道鹿溪去了哪里。
小刘站在门口,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过了半小时,小刘推门进来。
“裴总,查到了。江亦辰最近有一趟航班去英国,后天飞伦敦。”
裴诀深站起来。“给我订机票。”
“是。”
鹿溪没有去英国。
她给邱姐发完消息之后就把电话卡抽出来折断了,扔进机场垃圾桶。
邱姐是她唯一信得过的人,然后关机,拆卡,消失。
她一个人坐上了去西城的火车。
十多个小时,硬座。
她戴着口罩和帽子,缩在靠窗的位置,把外套盖在肚子上,闭上眼睛。
旁边坐着一个老大爷,时不时看她一眼,没说话。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一首在哭。
鹿溪听着那孩子的哭声,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摸了一下。
西城是个小地方,鹿溪在这里长大。
街上的店铺换了又换,但路还是那些路,楼还是那些楼。
她打车回了老房子,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开着,晾着一条碎花床单,风吹得床单鼓起来又瘪下去。
徐宁刚要出门,手里拎着包,脚上穿着那双出门才换的皮鞋。
她低头在门口换鞋,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鹿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行李袋,头发乱着,脸色发白。
徐宁手里的包掉了,落在地上闷的一声。
“溪溪?怎么回来了?”
鹿溪看到徐宁,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动,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整个人都在抖。她一路上都没哭,看到徐宁的那一刻,她忍不住了。
徐宁连鞋都没换,首接踩着一只皮鞋一只拖鞋走过来,把鹿溪拉进屋里,行李袋接过来放在地上,手扶着她的肩膀,把她按在沙发上。
徐宁蹲下来,抬头看着鹿溪的脸,两只手捧着鹿溪的脸,拇指擦她的眼泪,擦了一下又流出来。
“哎呦,宝贝女儿,你这是怎么了?”
鹿溪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抽噎了几下,说不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才开口。
“妈,我……怀孕了。”
徐宁蹲在鹿溪面前,手还捧着她的脸,听到这句话,手指僵了一下,放下来。
她看着鹿溪的肚子,鹿溪穿着宽松的卫衣,看不太出来。
“傻孩子,你怎么会这么糊涂!孩子是谁的?”
“裴诀深的。”
她的眉头拧在一起,
“你和他这是闹哪出啊?怎么搞成这样?他知不知道你怀孕了?”
鹿溪低下头,手指绞着卫衣的下摆。“知道。”
“知道?知道就让你一个人挺着肚子跑回来?那个王八蛋......”
“妈。”鹿溪打断她。“我现在不想提他了。好吗?”
徐宁看着鹿溪。
鹿溪的眼眶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又疲惫又狼狈。
徐宁的眼眶也红了,深吸了一口气,走过来坐在鹿溪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过来靠在自己身上。
鹿城走了,只剩他们娘俩相依为命。
“傻女儿,那就不提了。”
“等你什么时候想提,你再告诉我。好吗?”
“嗯。”鹿溪的脸埋在徐宁的肩膀上,眼泪又流出来了。
那天晚上徐宁做了红烧排骨,炒了青菜,炖了一锅鸡汤。
鹿溪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
妈妈的味道。
徐宁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时不时给她夹菜,把鸡腿夹到她碗里。
鹿溪说够了够了,徐宁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妈,你明天跟王阿姨她们订了麻将吧?”鹿溪问。
“不去了。”
徐宁把碗放进碗柜里。
“你在家我哪都不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鹿溪的肚子越来越大,五个月,六个月,七个月。
她穿不进去原来的裤子了,换了孕妇裤,上衣也换了宽松的。
有时候她下楼买菜,碰到楼下的老太太,老太太的目光总在她肚子上停一下,然后移到她脸上,笑一下,那笑容什么意思都有。
有时候她在小区里散步,听到身后有人小声说话——“没结婚吧”、“听说没爹”、“现在的年轻人啊”。
鹿溪没回头,继续走。她听过更难听的话,这些不算什么。
但徐宁听不得。
有一次两个中年女人在小区门口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到:
“这家的女儿啊,肚子大了,也没见有男人,不知道跟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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