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学校举行了第二次月考。
这是沈渡复学后参加的第二次大型考试。上一次他考了年级第十七名,这一次,没有人对他抱太高的期望。他的右手还在恢复期,写字比平时慢,而且他每周要请半天假去看心理医生,复习时间比别人少。
班主任找他谈了一次话,大意是:尽力就好,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沈渡说:“好。”
但姜念知道,他不会只是“尽力就好”。
考试前两天,姜念半夜醒来喝水,看到窗外有光。她走到窗边往下看,沈渡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她给他发消息:“你在干嘛?”
他秒回:“背书。家里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凌晨一点透气?”
“这个时间空气好。”
姜念换了衣服,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沈渡看到她出来,没有惊讶,好像早就知道她会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下来?”姜念问。
“因为你也睡不着。”
姜念愣了一下,然后发现他说的是对的。她确实睡不着。不是因为焦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期待——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空气里全是电荷,让人无法安眠。
“你在背什么?”她走过去,看他的书。
“英语。作文模板。”
姜念看了一眼,发现他把模板改了很多地方,加了一些高级词汇和复杂句式。
“你这是模板?”她皱眉,“这比模板难了不止一个档次。”
“模板太简单了,拿不到高分。”
“你的手能写那么快吗?”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纱布己经拆了,但指节上还贴着创可贴。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慢一点没关系,”他说,“把会的都写对,比写得快更重要。”
姜念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变了。以前的沈渡追求的是“完美”——所有的题都要做出来,所有的分数都要拿到。现在的他追求的是“准确”——把会的都做对,不会的就不纠结。
这是一种更成熟的学习方式。也是一种更成熟的人生态度。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稳了?”她问。
沈渡想了想:“大概是去看心理医生之后。周医生跟我说了一句话——‘你不是机器,你不需要每秒钟都在运转。’”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我以前把自己当机器用了十六年。现在我想试试当一个人。”
姜念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发烧了?”沈渡问。
“没有。我在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沈渡。以前的沈渡不会说这种话。”
沈渡抓住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但没有松开。
“以前的沈渡己经死了,”他说,声音很轻,“现在活着的,是一个新的版本。bug少了一点,人性多了一点。”
姜念笑了:“你把自己当软件了?”
“我本来就是软件,”沈渡说,“大脑是硬件,记忆是数据,性格是操作系统。我以前是封闭系统,现在是开源系统。”
“开源系统?”
“嗯。对外开放,接受输入,允许修改。”
姜念看着路灯下他的脸,忽然觉得这个比喻很贴切。以前的沈渡是一座堡垒,所有的门都关着,没有人能进去。现在的沈渡是一间有窗户的房子,阳光可以照进来,风可以吹进来,别人也可以走进来。
“我喜欢开源系统。”她说。
“我也喜欢。”沈渡说。
考试持续了两天。
第一天考语文和数学。第二天考英语和理综。
姜念和沈渡不在同一个考场。她在三楼,他在一楼。每场考试结束后,他们会在一楼的大厅里碰面。沈渡从来不主动说考得怎么样,姜念也不问。她只是看他一眼——看他的眼睛,看他的表情,看他的手指有没有在发抖。
第一天考完数学,沈渡的眼睛是亮的。
第二天考完理综,沈渡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写了太多字,手撑不住了。
姜念看着他的手,心里揪了一下。
“疼吗?”她问。
“不疼。”沈渡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她看。
“你骗人。”
“我骗你干嘛。”
姜念伸手去掏他的口袋,沈渡躲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她的手伸进他的口袋,摸到了他的右手。创可贴下面的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把创可贴染成了暗红色。
姜念的手僵住了。
“沈渡。”
“嗯。”
“你的手在流血。”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渡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如果我告诉你,你会担心。你担心的时候,眉毛会皱在一起。我不喜欢你的眉毛皱在一起。”
姜念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她从书包里拿出新的创可贴,小心地撕掉旧的,把伤口清理干净,贴上新的。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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