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第二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姜念在民宿的阳台上吹风。海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像一面旗帜。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脚上踩着拖鞋，手里拿着一杯热可可。
沈渡从隔壁房间的阳台翻了过来。
不是爬的，是跨的。两个阳台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他一条腿迈过来，整个人就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姜念面前。
姜念被他吓了一跳，热可可洒了一点出来，烫在手背上。
“你疯了？这是三楼！”
“三楼不高。”沈渡看了一眼她烫红的手背，眉头皱了一下，拿过她手里的杯子放在地上，拉着她的手走到阳台的水龙头下面，用凉水冲。
“疼吗？”他问。
“不疼。”
“你骗人。”
“你每次都说我骗人。”
“因为你每次都在骗人。”
凉水冲了两分钟，手背上的红印淡了一些。沈渡关了水，用袖子把她的手擦干，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红印。
“明天会起泡。”他说。
“不会。”
“会。”
“你能不能不要乌鸦嘴？”
沈渡抬起头，看着她的脸。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发白，眼睛照得发亮。
“姜念。”
“嗯。”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姜念看着他的表情，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点严肃，像是要说什么很重要的事。
“你说。”她说。
沈渡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我去找过我妈妈。”
姜念愣住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期末考试之后。”
“你……找到了？”
沈渡点了点头。
“她在哪里？”
“邻省。一个很小的城市。她再婚了，有了新的家庭，有了一个女儿，今年五岁。”
沈渡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明显的、剧烈的抖，而是一种细微的、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震颤。
姜念握紧了他的手。
“你见到她了？”她问。
“见到了。我在她家楼下站了两个小时，没有上去。”
“为什么？”
沈渡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知道上去之后要说什么。我想过很多种开场白——‘妈，你还记得我吗？’‘你知道你走的那天是我生日吗？’‘你为什么不要我？’——但每一种都很蠢。”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然后我看到她出来了。她推着一个婴儿车，车里坐着那个小女孩。她弯下腰，给小女孩系鞋带，笑着说了一句什么。她的笑容很好看，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沈渡闭上眼。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对另一个孩子笑。那个笑不是给我的。从来都不是给我的。”
姜念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渡……”
“我没有上去，”沈渡睁开眼，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因为我不想破坏她的生活。她有新的家庭，新的孩子，新的笑容。我不应该出现在那里。”
“那你自己呢？”姜念的声音在发抖，“你的生活呢？你的笑容呢？”
沈渡看着她，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我有你。”
姜念哭得更凶了。
“我不是你的替代品。我不是你妈妈的替代品。你不能因为有了我就不需要面对那些事。”
沈渡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有把你当替代品。”
“那你为什么不去面对？你找到了她，你站在她家楼下，你看到她对着别人笑——然后呢？你就这么回来了？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你把所有的东西都吞回去，然后告诉自己‘我有姜念了，我不需要那些’？”
沈渡没有说话。
“沈渡，你可以有我，也可以有你妈妈。这两个不冲突。你可以难过她被抢走了，也可以开心你找到了她。你可以恨她，也可以想她。这些情绪可以同时存在，你不是只能选一个。”
沈渡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而是带着压抑的、破碎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声音。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他说，声音碎了，“我站在她家楼下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动不了。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出去。我想喊她，但我的嘴巴张不开。我想哭，但我的眼睛流不出眼泪。”
他抓住姜念的手，抓得很紧很紧。
“我的身体替我做了一个决定。它不让我上去。因为它知道，我上去了，就会碎掉。”
姜念抱住他，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那就不上去，”她说，“等你准备好了再去。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你不需要现在面对。你可以先碎掉，再拼起来。碎掉不是失败，碎掉是开始。”
沈渡把脸埋在她的肩膀里，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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