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边回程的大巴上,姜念靠在沈渡的肩膀上睡着了。
车开了五个小时,她睡了西个半小时。沈渡一动不动地坐着,左肩被她压着,右手的手机屏幕亮着,在看周医生给他布置的“作业”——这周的题目是“写出五件让你感到骄傲的事”。
他写了三件:
“1. 我没有在赵鸣他爸面前怂。”
“2. 我去找了我妈。虽然没有上去,但我去了。”
“3. 我在台风天给姜念做了姜茶。”
还有两件,他写不出来。
他看着第三行那行字——“我在台风天给姜念做了姜茶”,忽然觉得这不算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做姜茶谁不会?切姜,烧水,加红糖,连小学生都会。
但他还是写上了。
因为对沈渡来说,“做姜茶”不是做姜茶。是他在用自己的手,去做一件他的手记得、但他的大脑不记得的事。是他在用行动告诉自己的身体:那些记忆没有丢,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他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看着姜念的睡脸。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轻柔。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手指松松地蜷着,像一只睡着的猫。
沈渡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没有他,姜念现在会是什么样?
她应该还是年级第一。应该不会被许萌欺负。应该不会在暴雨夜冲出家门。应该不会在凌晨三点跑到别人家门口。应该不会在台风天穿过漆黑的走廊敲一个男生的门。
她的生活应该很简单,很顺利,很明亮。
没有他,她的人生会容易很多。
但他没有问“你会不会后悔”,因为他知道答案。姜念说过太多次了——不会,不后悔,值得。
他不信。
不是不信她,是不信自己。
他觉得自己不配得到这么好的东西。像一个人突然中了彩票,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是不是搞错了”。
车到了一个服务区,停了二十分钟。姜念被刹车晃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沈渡的肩膀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流口水了?”她瞪大眼睛。
“嗯。”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香。”沈渡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擦了一下肩膀上的水渍,“而且你的口水不臭。”
姜念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她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纸巾,自己动手擦,擦得很用力,好像要把那片水渍从衣服上抠下来。
“别擦了,擦不掉。”沈渡说。
“那怎么办?”
“留着。纪念。”
姜念瞪着他:“沈渡,你是不是有病?”
“有,”沈渡说,“病态钟情。你不是知道吗?”
姜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想起这个故事的标题——病态钟情。沈渡以前对她那种近乎偏执的、独占欲极强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爱,是病态的。
但现在的不是。
现在的他,会在台风天给她做姜茶。会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睡五个小时一动不动。会把她流的口水当成纪念。
这还是病态吗?
还是说,爱本来就是一种病,只是有的人病得好,有的人病得不好?
“沈渡。”
“嗯。”
“你以前对我的那种喜欢,是病态的。”
沈渡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现在不是了,”姜念说,“现在是健康的。你是健康的。”
沈渡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健康的爱不会让人害怕。你以前让我害怕过——不是怕你伤害我,是怕你伤害自己。我怕你为了我做出不可挽回的事。那种怕,是病态的。”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现在我不怕了。不是因为你变弱了,是因为你变稳了。你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风再大也不会倒。我在你旁边,也很稳。”
沈渡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姜念。”
“嗯。”
“我写了周医生的作业。”
“写了什么?”
“写了三件让我感到骄傲的事。第一件,我没有在赵鸣他爸面前怂。第二件,我去找了我妈。第三件——”
他顿了一下。
“第三件,我在台风天给你做了姜茶。”
姜念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第三件是最好的。”她说。
“为什么?”
“因为前两件是为了我自己。第三件是为了你。”
沈渡看着她红了的眼眶,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她的下眼睑。
“你别哭。你一哭,我就觉得我写的第西件不够好。”
“第西件是什么?”
沈渡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屏幕转向她。
第西行写着:“4. 姜念靠着我睡着了,我没有动。”
姜念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哭,是笑出来的眼泪。
“沈渡,你真的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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