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第二周,银杏叶黄到了极致。
北大校园里到处是拍照的人,游客、学生、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爱好者。未名湖边的石舫上挤满了人,博雅塔下的长椅需要排队才能坐下。姜念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这几天走到哪儿都是人,连图书馆的座位都要靠抢。
周三下午,她没有课,一个人在中文系楼后面的小花园里看书。这是她新发现的地方,知道的人不多,有几棵老槐树,秋天会落厚厚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她正读着一本小说,余光里出现了一双鞋。
白色的运动鞋,很干净,鞋带系得很整齐。
她抬头。
顾深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没有豆浆,没有书,没有便签。只有一个信封。
白色的,没有署名。
“姜念。”他说。
他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顾深说话像温水,不急不慢,温度刚好。今天的声音里有一种紧绷的东西,像琴弦拧到了最紧,再拧一圈就会断。
“我有话跟你说。”
姜念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你说。”
顾深没有马上说。他在她旁边坐下来,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把信封放在两个人中间,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你猜。”
“我猜不到。”
“你猜一下。”
姜念看了看信封,薄薄的,不像是装了信纸。她摇了摇头。
顾深把信封打开,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照片。
姜念接过来看,是她自己。在北大的操场上,穿着军训的迷彩服,头发扎成马尾,正在喝水。阳光很烈,她眯着眼睛,额头上全是汗。
“这是我军训的时候。”她说,“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学校摄影社团拍的,发在公众号上。标题叫‘军训瞬间’,你是第三张。”顾深说,“我看了这张照片一百多遍。”
姜念的手顿了一下。
“我存了这张照片。不是偷拍,是公众号上的公开照片,我觉得好看,就存了。”顾深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然后我找了你。我知道你是中文系的,我在新生群里找到了你的微信,加了你。你通过了,我跟你说了一句‘你好’,你回了一个表情包。那个表情包是一只猫,橘色的,在挥手。”
姜念记得。那是她群发的,开学那几天加了很多同学,每个人都发了那个表情包。
“然后我看了你的朋友圈。你的朋友圈很少,半年发了三条。一条是录取通知书,一条是你写的一段话,引用了里尔克的诗,还有一条是转发的,关于北京秋天的攻略。”顾深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我把那个攻略收藏了。我想,等你来了北京,我可以带你去看。”
姜念没有说话。
“你来了之后,我发现你看人的时候不看眼睛。你跟人说话的时候,手会攥着衣角或者书角。你吃东西吃得很慢,不是因为饭量大,是因为你在等——等什么我不知道,但你一首在等。”顾深看着她的侧脸,声音轻下来,“然后你说了你有男朋友。你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你说完之后,你的手在抖。你把手放在了口袋里,不让人看见。”
姜念的手指蜷了一下。
现在她的手也在抖。
“姜念,”顾深说,“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好看,不是因为你写东西好。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种东西,我说不清楚。像是一个人一首在很深的夜里走路,手里举着一盏快灭的灯。你不喊救命,不找人借火,就那么举着,一步一步走。”
风从槐树间穿过,叶子沙沙地响。
“我不是要你回应什么。”顾深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看见了那盏灯,看见了你在夜里走路。你不用一个人走。”
他把照片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在姜念手边。
“你慢慢想。我走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豆浆的事,我听到了。你说不值得。但我觉得值得。”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你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走了。
姜念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放着那本书,手边放着那个信封。
她没有打开信封再看那张照片。她不需要看——她己经记住了那个瞬间。军训的时候,太阳很大,她喝完水,把水瓶放下,然后她看了一眼看台的方向。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在找一个人,也许只是在看天空。
那个瞬间被拍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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