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北京下了第一场秋雨。
不是那种温柔的、润物细无声的雨,是那种突然来的、劈头盖脸的、把人浇得无处可逃的雨。姜念没带伞,下课的时候被困在二教的门廊下。十几个人挤在一起躲雨,有人打电话叫人送伞,有人冲进雨里跑回宿舍,有人就在那里等,等雨停。
姜念在等。
她不是在等雨停,她是在等手机响。她知道沈渡知道北京在下雨,知道她没带伞,知道她在二教。他会来吗?如果来,他会拿几把伞?会拿一把还是两把?一把的话,他会跟她共用一把,肩膀会湿,淋湿的那一边会是离她远的那一边。两把的话,他会递给她一把,然后自己撑一把,走在她前面还是后面?
她在脑子里排演着这些细节,像排演一场戏。她知道沈渡会怎么走、怎么说、怎么呼吸。她太了解他了。
手机亮了。
不是沈渡。是程朗。
“雨太大了,我在二教,你有伞吗?”
姜念回:“没有。也在二教。”
“你在哪个门?”
“南门。你也在?”
“北门。你在那儿别动,我过来。”
五分钟,程朗从二教北门穿过来,手里拿着两把伞。一把黑色的,一把蓝色的。他把蓝色的递给姜念:“你用这个。”
姜念接过伞,看着他。他头发湿了一半,T恤的肩膀部分也湿了,像是跑过来的。
“你从北门走过来为什么要跑?”姜念问。
“因为雨大啊。不跑的话湿得更厉害。”程朗理首气壮,“走不走?雨小了一点。”
两人撑开伞,走进雨里。雨确实小了,但风很大,伞被吹得东倒西歪。程朗走在前面,姜念跟在后面。走到未名湖边上时,风突然转了一个方向,把姜念的伞吹翻了。
她“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翻伞。
程朗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过来,帮她把伞翻回来,扣好。
“你站那边,我站这边,我给你挡风。”他站到了风吹过来的方向,用他的伞挡住了大部分的风。姜念的伞终于稳了。
他们继续走。雨打在伞面上,砰砰砰的,像有人在敲鼓。程朗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他的伞偶尔会碰到姜念的伞,发出“噗”的一声。每次碰到,他都会把伞往旁边偏一点,让开。
姜念突然想到沈渡。如果是沈渡,他不会让开。他会让两把伞碰在一起,然后,然后他会把她的伞收掉,让她到他的伞下面来。他会说“你撑不好,我来”,然后一只手撑伞,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罩在伞下面。她会被他身上的味道包围——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说不清的、属于他一个人的味道,像雨里的铁锈,像深秋的枯叶,像什么东西在燃烧之后留下的灰烬。
程朗的味道是洗衣液。很普通的洗衣液,超市里买得到的那种。闻起来像一个人,一个正常的人。
“到了。”程朗停在女生宿舍楼下,“你上去吧,我回去了。”
“谢谢你,伞明天还你。”姜念把蓝色的伞收起来。
“不急。”程朗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姜念。”
“嗯。”
“那个人没来。”程朗没有回头,“今天下雨,他没来给你送伞。你注意到了吗?”
姜念握着伞的手紧了一下。
“你知道他没来,是因为你在等他来。你站在那里等手机响,等一个人出现,等一把伞。”程朗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你等的那个人,没来。来的,是我。”
程朗走了。这次头也没回。
姜念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雨雾里那个戴帽子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蓝色雨伞,伞面上有水珠,一颗一颗的,圆圆的,在手电筒的光下反着光。
她上了楼,换了干衣服,躺在床上。
手机。
沈渡今天发了三条消息。
早上七点:“北京今天有雨,记得带伞。”
中午十二点:“带伞了吗?”
下午三点:“雨下大了。”
三点之后,没有了。
没有“我来接你”,没有“你在哪”,没有“别淋雨”。只有那三个提醒,像一个天气预报软件,准时推送,没有感情。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来。
他在八百七十米外,知道她在下雨天没带伞,知道她被堵在二教门廊下,知道她后来跟程朗一起走回来。他知道一切,但他没有来。
为什么?
姜念打了一个“为什么”,删掉。又打了一个“你今天”,又删掉。最后她只打了一个字:“你。”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疯了。一个字,没有主谓宾,没有问号,没有语气。但沈渡会懂。他永远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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