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成绩出来那天，天气忽然热了。
不是春天的暖，是夏天的热，从窗户缝里挤进来，黏在皮肤上，赶都赶不走。教室里的风扇转得嗡嗡响，吹下来的风也是热的，卷着粉笔灰，落在桌面上，薄薄一层。
陈老师把成绩单贴在公告栏上的时候，没人挤着去看。初三下学期的学生己经学会了等待，等人少的课间，等吃饭的间隙，等放学后的空档。成绩就在那儿，早看晚看，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
我是中午去看的。周予安站在我旁边，林屿站在我身后。三个人，三双眼睛，在同一张纸上找自己的名字。
年级第一：周予安。
我扭头看他，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年级第十五：林屿。他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和他人一样，不声不响，但谁都不会忽略。年级第八十八：夏晓乐。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八十八。全年级三百多人，八十八。初一的时候我考过一百五十名，初二考过一百名，初三上学期考过九十名。八十八，是我考过的最好成绩。
“不错。”周予安说。
“嗯。”林屿说。
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周予安看了林屿一眼，林屿没看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成绩单上自己的名字，忽然想起初一那次数学考八8分。红色的，大大的，写在卷子右上角。全班倒数。我躲在实验楼后面哭，周予安找到我，什么也没说，递了张纸巾，坐在旁边陪着。
那次是88分，这次是88名。同一个数字，不一样的意思。
周予安还在旁边站着，手插在口袋里，没走。“想什么呢？”
“想初一那次数学考试。”
“考88分那次？”
“嗯。”
他笑了。“那次你哭得很丑。”
“你才丑。”
他没反驳，继续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和第一次递纸巾的时候一样亮。
下午放学的时候，我和周予安走在操场上。夕阳把跑道染成橘红色，远处有人在踢球，球撞在门框上，弹回来，又被接住。
“夏晓乐。”
“嗯。”
“一模成绩出来了。”
“我知道。”
“你想好报哪个学校了吗？”
我停下来。他也停下来，看着我。
“一中。”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很大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惊起几只麻雀。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那你为什么笑？”
他没回答，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照成一个剪影，看不清表情。
“那我们说好了，一起上一中。”
“嗯。”
“拉钩。”
我愣了一下。“你小学生吗？”
“拉不拉？”
我伸出手，他也伸出手。小指勾在一起，晃了两下，松开。他的手指是热的，我的也是。操场上有人在喊，球进了，好球。我们站在跑道中间，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连在一起。
“周予安。”
“嗯。”
“你为什么想上一中？”
他想了想。“因为近。”
“一中在城东，你家在城西，近什么近？”
他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校服被风鼓起来，书包挎在一边肩上，头发被吹乱了也没理。走了很远，他才回头。“走啊，愣着干嘛？”
我跑上去，追上他。两个人并排走，影子并排印在地上。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
我翻开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这一页没有折角，没有毛边，干干净净的。
“今天一模成绩出来了，我考了年级五十八。周予安说‘不错’，林屿说‘嗯’。他们说话的方式不一样，但意思是一样的。放学的时候，我和周予安拉钩，约好一起上一中。城东有他的学校，也有我的。但他拉钩的时候，手指是热的。和第一次递纸巾的时候一样热。”
写完，我把日记本合上。
窗外，对面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周予安还坐在那儿，书还是那一页，没翻。他坐了多久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坐的那个位置，正对着我的窗户。和第一次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我关了台灯，躺在床上。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圆。那个圆一动不动。窗帘也不动，风停了。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稳。
但脑子里有东西在转。拉钩的时候，他的手指很热。不是烫，是热，从指尖传过来，传到我的指尖上。那个温度，和牛奶盒上的温度不一样。牛奶盒是温的，刚刚好。他的手指是热的，刚刚好。都是刚刚好，但不一样的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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