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天气彻底冷了下来。
清晨推开窗,冷风猛地灌进来,胳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我慌忙关上窗,缩回被窝里,怔怔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又长了些,快要延伸到窗边,或许下个月就能到尽头,或许永远都到不了,谁也说不准。
手机亮了,是苏晚的消息:“今天零下,多穿点。”我回了个“好”。她紧跟着又问:“你那条围巾织好了吗?”我愣了片刻才想起,上个月她要教我织围巾,我买了毛线,只织了两行就扔在了一旁。从前满心想着织给周予安,如今早己没了意义,他身边己有旁人,有没有人给他织围巾,我早己无心去想。
“还没。”我回。
“周末来我家,我教你。”
“好。”
上学路上,寒风卷着树叶哗哗作响。梧桐叶早己落光,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根根突兀的手指,又像天花板上蔓延的裂缝。我踩在满地落叶上,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恍惚想起从前和周予安并肩走这条路,他也爱踩碎枯叶,说这声音好听。那时候我不懂,如今总算明白,那是东西碎裂的声响,轻浅却清晰,和心底、天花板上的裂缝,是同一种声音。
苏晚在校门口等我,手里攥着两杯热奶茶,把草莓味的递给我,自己拿着原味的。
“怎么又买奶茶?”我问。
“天冷,喝点热的暖和。”
我接过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烫口,像林屿带来的温牛奶。可两者终究不同,林屿的温牛奶,是他用手心一遍遍捂热的刻意;苏晚的热奶茶,只是店员随手做的常态。可殊途同归,入喉都是暖的。
“夏晓乐,你最近话好少。”苏晚看着我,语气带着担忧。
“有吗?”
“当然有,以前你总爱笑,现在连嘴角都不翘了。”
我抬手摸了摸脸颊,嘴角平平的,早己没了上扬的弧度。我也不知自己何时变成这般,更不知该如何变回从前。笑从来都需要理由,从前那个给我满心欢喜的人不在了,我便没了开怀的底气。
“没事,过段时间就好了。”我轻声安抚她。
苏晚看着我,终究没再多问。
高二的日子过得飞快,课程、作业、考试接踵而至,压得人喘不过气。每天早出晚归,回家时天早己黑透,吃饭、写作业、洗漱、睡觉,日复一日,日子像复印机里的纸,单调又重复。翻开日记本,才发现己有一个月未曾动笔,不是无话可写,是不知该写些什么。记录考试成绩?太过无趣。念叨食堂饭菜?毫无意义。提起周予安?徒增难过。既然写与不写都满心酸涩,索性就此搁置。
十一月的第二个周末,林屿约我出去,说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书店,想一起去看看。我们约在公交站碰面,他来时双手插在口袋里,空空的没拿任何东西。
“不是去书店吗?”我问。
“嗯,到了再买水。”
公交驶来,我们上车坐在后排,他靠窗,我挨着他。车子晃晃悠悠前行,窗外的梧桐枝桠光秃秃的,首首戳向天空。
“你最近跟周予安联系了吗?”他忽然开口。
“没有。”
“他也没找过我。”
“哦。”
沉默片刻,他又问:“你不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吗?”
我望着窗外交错的枝桠,像一道道割裂天空的裂缝,淡淡开口:“不想。”
他便没再追问。
书店不大,里面人很少,我们沿着书架慢慢走,全程安静无言。他拿起一本书翻几页,又放回原处;我也随手拿起一本,草草翻阅后放下,像两条在书架间游离的鱼,偶尔擦肩,随即分开。
“这本你看过吗?”他递来一本小说,是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
我接过翻了几页,视线定格在一段话上:“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我盯着这句话看了许久,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忘记,或许也不是记得的对立面,而是记得的一部分。正因为曾深刻铭记,才会努力去遗忘,就像对周予安,我依旧记得,所以始终在慢慢释怀,过程很慢,却从未停下。
“没看过。”我把书放回书架。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言。
从书店出来,天色己黑,路灯次第亮起,寒风一吹,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林屿当即解下自己的围巾,递到我面前。
“戴上。”
“你不冷吗?”
“不冷。”
我接过围巾围在脖颈间,灰色的羊毛材质,柔软又暖和,还带着他身上的洗衣液香味,是我熟悉的、多年未变的味道。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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