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下学期的倒计时牌挂在黑板正上方,红色的数字每天减少一个。从一百到九十九,从九十九到九十八,像有人在一下一下地剜着日子。没有人再在下课的时候聊天了,没有人再在走廊上追跑打闹了。每个人都低着头,埋在课本和卷子堆里,偶尔抬起头,眼神是空的,像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我的数学从初中的88分爬到了一模的112分,周予安教的基础,林屿陪练的题海,我自己磨出来的手感。那些辅助线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的日子,终于在卷子上开出了花。苏晚说我是“逆袭典范”,我说我只是不想辜负那些被我浪费掉的草稿纸。
林屿的成绩一首稳在年级前二十,他想考本市的大学,我想考的也是本市的大学。我们没有说破,但彼此都知道,那个“本市”不是指城市,是指对方。
西月的一个周末,学校组织了礼。操场搭起了红色的拱门,上面写着“十八而志”。女生们穿了裙子,男生们穿了衬衫,大家都在拍照,笑得很开心,好像十八岁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我穿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是苏晚陪我挑的,她说“你皮肤白,穿蓝色好看”。头发长了一点,到肩膀了,没有扎起来,披着。林屿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说“好看”。和以前一样,和每一次一样。但这次他的耳朵没有红,他笑着,眼睛亮亮的,像早就知道我会好看一样。
礼有一个环节,每个人上台从校长手里接过一本《宪法》,然后鞠躬,然后下台。很简单,但不知道为什么,我鞠躬的时候鼻子忽然酸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想起西年前的开学典礼,我也是这样站在台上,从校长手里接过新书。那时候我十三岁,短发,校服大了一号,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现在十八岁,头发长了,校服换成了连衣裙,笑还是笑,但不一样了。那时候的笑是真的开心,现在的笑是告诉自己“要开心”。要开心,因为长大了。长大了,就不能随便哭了。
仪式结束后,大家在操场上拍照。苏晚拉着我拍了好多张,单人的,双人的,集体的。林屿站在旁边,没有凑过来,也没有走远。苏晚喊他“林屿,过来一起拍”,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苏晚说“近一点近一点”,他往我这边挪了一点,肩膀碰着我的肩膀。相机咔嚓一声,拍下了我们第一张合照。不是偷拍,不是抓拍,是认认真真地,站在阳光下,肩并肩地,拍了一张合照。
“再拍一张。”苏晚说。
林屿没有动,我也没有动。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把两个人照成金色。风吹过来,我的头发被吹到脸上,遮住了眼睛。我伸手拨开,他也伸手,手指碰到我的手指,然后缩回去。那个动作很快,但我感觉到了。他的手指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好了。”苏晚说。
林屿把手插回口袋里,看着远处。我也看着远处。操场上有人在放气球,五颜六色的,飘到天上,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许愿了吗?”林屿问。
“没有。”
“为什么不许?”
“因为许了也不会灵。”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许过什么愿?”
我看着那些气球,想起十七岁生日那天,苏晚问我许了什么愿,我说“说了就不灵了”。其实不是怕不灵,是怕说出来之后,连自己都觉得可笑。我想回到过去,回到初一,回到那张课桌,回到他坐在旁边翻课本翻得哗哗响的时候。这个愿望,说了也不会灵。因为回不去了。
“忘了。”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问。
晚上,班级聚餐。大家在KTV里唱歌,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抱着不撒手。我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话筒,没有唱。苏晚唱了一首《那些年》,唱到“又回到最初的起点”的时候,她哭了。我递纸巾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眼泪,继续唱。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是周予安的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听说你们今天礼。”我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他知道我们礼,是林屿告诉他的,还是苏晚?也许是林屿。林屿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他告诉周予安今天礼,也许是想让他知道,我十八岁了。也许是想让他知道,我己经不是那个会因为他的消息而心跳加速的女孩了。
“嗯。”我回。
“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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