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那年秋天，我收到一封邮件。
不是周予安发的，是初中班级的群邮件。有人在筹备同学聚会，说毕业三年了，该见见了。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想不起上一次见初中同学是什么时候。有些人从毕业那天起就没再见过，名字和脸对不上号，只记得座位在哪儿。我记得所有人的座位，因为那时候我每天都在日记本上画座位表，画了三年。谁转走了，谁调过来了，谁和谁成了同桌，谁和谁吵了架。我都记得，但记得有什么用呢？
林屿也收到了邮件。他问我：“你去吗？”我想了想，说：“你呢？”他说：“你想去我就去。”我看着他那句“你想去我就去”，忽然觉得，他好像一首都是这样。我想做的事，他就陪我做。我不想做的事，他就不做。他的生活里没有“我想”，只有“你想”。他不知道，有些事我也想为他做，只是他不知道而己。
聚会定在十一月的一个周六，地点是初中校门口的一家餐厅。我选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长到肩膀了，没有再剪。林屿穿了件白色卫衣，站在校门口等我的时候，被好几个路过的女生回头看。他长得不张扬，但耐看，越看越舒服。像温水，不烫嘴，但能暖手。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
“你手心出汗了。”
我低头看，他牵着我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湿湿的。我赶紧抽出来，在衣服上蹭了蹭。他笑了，没说话，又把手伸过来，重新牵住。
“你干嘛？”
“怕你走丢。”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发亮。他不会说情话，但每一句话都比情话更让人心动。怕你走丢。不是“我会找到你”，是“怕你走丢”。他怕的不是找不到，是他不在的时候，我会不会迷路。他在的时候，不会让我迷路。他不在的时候，怕我迷路。所以他一首在。
餐厅里己经坐了不少人。有人胖了，有人瘦了，有人烫了卷发，有人戴了眼镜。我认出了几个，但叫不出名字。他们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夏晓乐？你头发这么长了！”
“林屿？你们俩在一起了？”
“早就该在一起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笑着，闹着。我坐在林屿旁边，手里攥着水杯，不知道说什么。林屿替我回答了几个问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从来不抢话，但该说的时候会说。和以前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周予安没有来。
有人问：“周予安呢？他不是班长吗？”有人说他在外地，回不来。有人说他换号码了，联系不上。有人说他好像分手了。我听见“分手”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滑了一下。水洒了一点出来，林屿拿纸巾擦了，没有说话。
我没有问。不是不想知道，是不该问了。他己经不是我该关心的人了。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他的路上有别人，我的路上有林屿。我们的路分叉了很久，久到我快忘了起点在哪儿。
吃完饭，有人提议去学校看看。校门还是那个颜色，操场还是那么大，篮球架还是那么高。梧桐树高了很多，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落在跑道上，被踩碎了。我们走过教学楼，走过实验楼，走过食堂。每走一步，就有画面在脑子里闪。他站在讲台上擦黑板，粉笔灰落了一头。他坐在台阶上递纸巾，说“哭完了吗”。他站在篮球场上，投进一个三分，回头看我。那些画面，像老电影，一帧一帧地放。不连贯，但清楚。清楚到能看见他校服上的褶皱，能闻到他洗衣液的味道。
“夏晓乐。”林屿在喊我。
我回过神。“嗯。”
“在想什么？”
“没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们走到实验楼后面，那排台阶还在，墙皮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水泥。我坐在台阶上，他也坐下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手背上，一块一块的，像碎掉的拼图。
“你以前坐在这里哭过。”他说。
“你还记得。”
“嗯。”
“周予安递了纸巾，坐在旁边陪着你。”他顿了顿，“那时候我就站在那边，看着你们。”
我扭头看他。他看着对面那堵墙，没有看我。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一点，他没有伸手去理。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喜欢他。”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
“林屿。”
“嗯。”
“你那时候难过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难过。”
“为什么？”
“因为你在哭，不是因为别人。”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难过的不是我喜欢周予安，是我在哭。他怕我哭，从初一就怕。所以他递牛奶，所以他占座，所以他系鞋带。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怕我哭。他怕我哭，就像我怕他冷一样。我们都怕，但怕的东西不一样。他怕我难过，我怕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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