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林三岁那年，我们搬了新家。贷款买的，不大，两室一厅，朝南，有个小阳台。林屿刷了墙，我挑了窗帘。夏林有自己的房间，蓝色的，贴满了恐龙的贴纸。他喜欢恐龙，霸王龙、三角龙、翼龙，每只都叫得出名字。林屿给他买了一套恐龙模型，他每天摆弄，排成一排，说是“恐龙开会”。
搬家的时候，我又翻出了那本日记本。浅蓝色的封面，云朵的图案，边角磨白了，锁扣生了锈。我翻开扉页，“未完待续”西个字还在，蓝色的圆珠笔，写得歪歪扭扭。十六年了。我坐在地板上，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今天开学第一天，遇到一个讨厌鬼”。翻到“日记本上第一次，我想认认真真写下他的名字”。翻到“他说‘我早就越界了’，两人同时愣住，都假装没听懂”。翻到“今天一模成绩出来，我和周予安拉钩，约好一起上一中”。每一页都有他的名字，每一页都写着“今天他……”。那些字，像刻在纸上的，怎么都擦不掉。但我不想擦。擦掉了，就忘了。忘了，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翻到最后一页，是夏林出生那天写的。我写：“今天夏林出生了。六斤八两，哭声很大，像他爸爸笑的时候。眼睛像我，鼻子像他。”下面还有一行，是后来补的：“他三岁了，会背唐诗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背完自己鼓掌，和他爸爸一样。”我笑了，合上日记本。不是收起来，是放在书架上。和那些旧课本、旧笔记放在一起。它们是我的一部分，不需要天天看，但不想丢掉。丢掉它们，就像丢掉了来时的路。
林屿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奶茶。草莓味的递给我，原味的自己喝。
“在干嘛？”他问。
“看日记本。”
他点点头，坐在我旁边。我们靠着书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林屿。”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
他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是你。”
我笑了。因为是你。不是别人，是你。是你，所以不后悔。是你，所以值得。是你，所以一辈子。
夏林西岁的时候，苏晚的女儿上小学了。她发来照片，小女孩穿着校服，背着大书包，站在校门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苏晚说“时间好快”，我说“是啊”。时间好快，快到我们还没来得及想，就过了。快到我们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走到了这里。这里是我们想要的生活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但不管是不是，我们都在这里。有林屿，有夏林，有温的奶茶，有灰色的围巾，有左边的心脏。够了。
夏林五岁的时候，问了我一个问题。“妈妈，你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拿出那本日记本，翻开第一页，读给他听。“今天开学第一天，遇到一个讨厌鬼，撞了我还不正经道歉。结果他是我同桌……”夏林听着，问“讨厌鬼是谁”。我说“一个叔叔”。他问“他现在在哪”。我说“很远的地方”。他问“他还会回来吗”。我说“不会了”。他问“为什么”。我说“因为他要去很远的地方，过自己的生活”。夏林想了想，说“那他现在开心吗”。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开心吗？我不知道。也许开心，也许不开心。但不管开不开心，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选择了离开，选择了远方，选择了没有我的生活。我尊重他的选择，就像他尊重我的选择一样。
“妈妈。”
“嗯。”
“你开心吗？”
“开心。”
“为什么？”
“因为有你。”
夏林笑了，露出两颗门牙。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我。但他看我的眼神，像林屿。温柔的，安静的，一首在的。
夏林六岁的时候，我们回了一趟老家。我妈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慢了很多。她看见夏林，蹲下来，拉着他的手，说“叫外婆”。夏林叫了，声音很大，我妈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我一样。我爸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点点头，转身回厨房了。他话少，和林屿一样。但他做的菜好吃，和林屿一样。
晚上，我一个人去了初中学校。校门翻新了，操场铺了塑胶，篮球架换过了。梧桐树还在，高了很多，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落在跑道上，被踩碎了。我走到实验楼后面，那排台阶还在，墙皮重新刷过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我坐在台阶上，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手背上，一块一块的，像碎掉的拼图。我坐了很久，不是在想谁，是在想时间。时间真快，十六年了。十三岁坐在这里哭，二十九岁坐在这里笑。哭是因为数学考58分，笑是因为什么都过去了。过去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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