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林结婚后的第一个秋天，银杏叶黄得比往年早。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条金色的小路，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周予安站在那棵树下，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他说“路过”，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也许是真的，也许是专门来的。但不管是不是，都不重要了。他来了，见了，走了。我们像两条河，分开流了很久，久到忘了源头在哪里。现在交汇了一下，然后又分开。各流各的。
林屿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最近在看一本很厚的小说，看了半个月还没看完。他看书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在品茶。我问他好不好看，他说“还行”。和他说的每一句话一样，不咸不淡，不冷不热。但我知道，他说“还行”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嗯。”
“出去走走？”
“好。”
我们缓缓地下楼，脚步轻盈而又沉稳地踩在那片被金黄色银杏叶铺满的小路上。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仿佛给这条小路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
他静静地走在我的左侧，与我并肩而行；我则默默地跟随着他的步伐，行走在他的右侧。我们之间相隔约一拳之距，这个微妙的空间既不过分亲昵，亦不显得疏离。这熟悉的场景如同昨日重现，如此相似却又不尽相同。
往昔岁月里，无数次漫步于此，我们总是保持着这样一种默契：他在前引吭高歌，我在后轻声附和；或是他驻足观赏路边美景，我便耐心等待片刻……然而此刻，一切似乎都己悄然改变——他的步履变得迟缓起来，不再像昔日那般矫健有力。并非有意为之，而是时光无情地侵蚀了他曾经健壮的双腿，令其行动稍显吃力。
察觉到他的变化后，我不禁放慢了自己的脚步，试图与之同步。就这样，我们一同迈着缓慢且坚定的步伐，渐行渐远。岁月如梭，光阴荏苒，不知不觉间，我们己然老去，但这份陪伴彼此、共同走过人生旅程的情谊，却愈发深厚浓烈。
“林屿。”
“嗯。”
“你怕不怕老？”
他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也老了。”
我笑了。因为我也老了。不是他一个人老，是我们一起老。一起老，就不怕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们遇见了苏晚。她提着一袋水果，说是来看我。林屿接过袋子，走在前面。苏晚挽着我的胳膊，跟在他后面。
“你最近气色不错。”她说。
“你也是。”
“我昨晚没睡好，小念说周末不回来了。”
“为什么？”
“说要加班。”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不是加班的事，是想女儿了。我也是，夏林两周没打电话了。我知道他忙，但忙不是理由。不想打才是理由。不是不想，是忘了。忘了家里还有人等他电话。
“你给夏林打电话了吗？”苏晚问。
“没有。”
“为什么不打？”
“怕他烦。”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是。”
我们走进电梯，林屿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苏晚忽然说：“你说我们是不是太敏感了？”我想了想。“不是敏感，是舍不得。”舍不得他们长大，舍不得他们离开，舍不得他们不再需要我们。
下午，苏晚走了。林屿在书房看书，我在厨房洗水果。手机响了，是夏林。
“妈。”
“嗯。”
“最近怎么样？”
“好。你呢？”
“好。小念让我问你们，周末要不要来吃饭？”
我愣了一下。“好啊。”
“那我让她多买点菜。”
挂了电话，我走到书房。林屿抬起头。
“夏林让我们周末去吃饭。”
“好。”
“你不想去？”
“想。”
“那你为什么不说？”
他放下书。“等你告诉我。”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平静。等你告诉我。他不是不想去，是等我告诉他。他怕我另有安排，怕我不想去，怕我为难。他永远把我的想法放在前面，把自己放在后面。
周末，我们去了夏林家。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种了几盆绿萝，客厅墙上挂着他们的婚纱照。小念在厨房做饭，夏林在旁边打下手。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谁都没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到不需要说话。
“妈，爸，吃饭了。”夏林端着菜走出来。
我们坐到餐桌前，小念给我们盛饭。她做的菜比上次好吃了，咸淡刚好。林屿吃了两碗，夏林又给他添了一碗。
“爸，你多吃点。”
“嗯。”
我看着他，他低头吃饭，筷子夹得很稳。他老了，但手不抖。和以前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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