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林打电话来说小念怀孕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浇花。林屿坐在客厅里看报纸,耳朵却竖着,我听不见电视的声音,知道他把音量调低了。电话那头夏林的声音有点抖,像当年他第一次上台演讲。他说“妈,你要当奶奶了”。我的水壶歪了,水浇到花盆外面,顺着阳台的栏杆往下滴。楼下有人经过,抬头看了一眼又走了。他大概以为我在浇花,其实我在发呆。
“什么时候的事?”我听见自己问。“刚查出来的,才六周。”夏林的声音还在抖。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要当奶奶了,我还没准备好。就像当年要当妈妈一样,也没准备好。但没准备好也不妨碍孩子长大,就像没准备好也不妨碍自己变老一样。
挂了电话,我走进客厅。林屿把报纸放下了,看着我。“夏林说小念怀孕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他低下头,把报纸翻到另一版。但我看见他的手在抖,报纸哗哗响。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红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去了阳台,站了很久。我透过窗户看见他的背影,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的天空。他没有哭,他不会哭。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歪。
小念的孕期反应很大,吃什么吐什么。夏林急得团团转,每天打电话问我怎么办。我说没事,过几个月就好了。他说“真的吗”,我说“真的”。当年我怀他的时候也是吃什么吐什么,吐到五个月。这事我从没跟他说过,不是不想说,是没必要。说了他也记不住,记住了也不会懂。懂了也帮不上忙,有些苦只能自己受。
苏晚比我还紧张,每周都要去看小念,带一堆吃的。有的能吃下,有的吃不下。吃下的她高兴,吃不下的她发愁。夏林说“妈你别忙了”,她说“不忙”。她忙,忙得心甘情愿。就像当年她为小念准备高考一样,忙得脚不沾地,嘴里却说“不忙”。天下的妈妈都一样,嘴上不忙,心里忙。
小念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夏林让我们过去住几天。林屿不想去,不是不想去,是怕添麻烦。他说“他们够忙了,我们别去了”。我说“他们想我们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从来不肯承认别人想他,怕自作多情。就像当年他不敢承认我喜欢他一样,怕会错意。但其实他什么都懂,只是不说。
夏林来车站接我们。他胖了一点,黑眼圈很重,但精神很好。他接过林屿手里的包,走在前面。林屿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着。他没有说“你瘦了”,也没有说“你辛苦了”。他只是看着,看着就够了。
小念的肚子很大了,走路的时候双手撑着腰,像只企鹅。她看见我们,笑着喊“妈,爸”。林屿点点头,把带来的东西放下。小念想帮忙,他说“你坐着”。他就一个人把东西归置好,然后坐在沙发上,拿起一本书。他永远是那个样子,不多话,不添乱。
晚上夏林送我们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喊住我。
“妈。”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生了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转身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原地,林屿站在我左边。他看着夏林的背影,过了很久,说了一句“走吧”。我们转身,往公交站走。
“林屿。”
“嗯。”
“你听见他说的了吗?”
“听见了。”
“你不想说什么?”
他想了想。“他是好孩子。”
我笑了。他是好孩子。不是因为他说了谢谢,是因为他懂得感恩了。懂得感恩的人不会走歪路。他走了正路,我们就放心了。
小念生了个女儿。六斤八两,哭声很大,像当年的夏林。夏林从产房出来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走到林屿面前,说“爸,我当爸爸了”。林屿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在抖,但脸上没有表情。他一首是这样,心里翻江倒海,脸上风平浪静。
孙女取名叫夏知,夏林的夏,知道的知。夏林说“希望她知足常乐”。我说好。
小念抱着夏知出院的那个周末,苏晚来了。她站在门口走不动,看着襁褓里的夏知,眼泪掉了下来。她不敢抱,怕弄疼她,就那么站着看,看了很久。
“像小念。”她说。
“嗯。”
“眼睛像。”
“嗯。”
她蹲下来,伸出手指碰了碰夏知的脸。夏知动了动,又睡了。
“苏晚。”
“嗯。”
“你哭什么?”
“高兴。”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高兴的时候也会哭的,就像难过的时候也会笑一样。人长大了,表情就不够用了。一张脸要装那么多情绪,装不下就漏了。漏出来的,不是眼泪,是那些藏不住的心事
读完本章请把 墨韵书城 加入收藏。《少女的日记本没写完》— 三只闲闲 力作,下章内容近期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