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三岁那年夏天,我们带她去公园放风筝。天气热得柏油路发软,蝉叫得人心烦。林屿举着风筝跑了半天也没放起来,夏知在后头追,追不上就蹲在草地上拔草。
“爷爷,你跑得太慢了。”夏知说。
林屿喘着气,把风筝线递给我。“你来。”
我接过线,跑了几步,风筝晃晃悠悠地起来了。夏知拍着手喊“奶奶好厉害”,林屿站在树荫下看着我们,嘴角微微翘着。他老了,跑不动了,但他的眼睛没老,看我放风筝的时候,还是和年轻时一样。
夏知在草地上捡了一朵小黄花,举着跑过来。“奶奶,送你。”
我蹲下来,她把花别在我耳朵上,歪着头看了看。“好看。”
林屿走过来,看着那朵花,没有说话。但他伸手把花扶正了一下,手指碰到我的耳朵,是温的。
夏知西岁的时候,小念怀了二胎。夏林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不像第一次那么紧张了。他说“妈,小念又有了”,我说“好”。挂了电话,我跟林屿说了,他把报纸放下,想了想。“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他点点头,继续看报纸。他没有笑,但他的手在报纸上停了很久,没有翻页。
苏晚知道以后,又开始忙了。织毛衣、做被子、买小衣服。她忙得脚不沾地,但精神比前几年好了很多。她说不累,我知道她累。但累让她觉得自己还有用,有用就不会老。
“夏晓乐。”苏晚忽然正色道。
“嗯。”
“你说这孩子叫什么好?”
“还没想。”
“我想了几个,你听听。”
她说了好几个名字,我都没记住。但她高兴,高兴就好。
小念生了个男孩,七斤二两,哭声比夏知还大。夏林说“妈,你孙子嗓门真大”,我说“像你”。他笑了,笑的时候声音很大,和他爸不一样。
夏知趴在床边看着弟弟,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弟弟好丑。”她皱着小脸说。小念笑了,夏林也笑了。
“你小时候也丑。”夏林说。
“骗人。”夏知撅着嘴。
我抱起夏知,走到窗边,给她看楼下的银杏树。叶子绿了,在风里哗哗响。“等弟弟长大了,你带他捡叶子,好不好?”
夏知想了想,点点头。“好。”
林屿一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孙子,手插在口袋里,站了很久。后来他走进去,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孩子,没有抱,只是看着。但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的手。那只小手立刻握住了他的手指,握得很紧,像抓住了一辈子。他愣了一下,没有抽回来,就那么站着,任那只小手握着。
孩子取名林安,林屿的林,平安的安。夏林说“希望他一辈子平平安安”。我说好。
林安满月那天,苏晚喝了一点酒,脸红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夏晓乐,我们真的老了”。我没有说话。窗外的银杏叶开始黄了,再过几个月又会落。落了又会长,长了又会落。夏知会长大,林安会长大,我们会老。老到走不动了,还会拉着对方的手。就像林屿睡着的时候,手指还会扣住我的。
晚上,夏知拉着我去阳台看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星星很少,只有几颗,暗暗的。但她看得很认真,小手举着天空,一颗一颗地数。数到第三颗的时候,忘了前面的。
“奶奶,那颗最亮的是什么星?”
我抬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很亮,但不是北斗星,也不是北极星。是林屿送我的那颗,挂在我锁骨上几十年了,光芒还在。
“那是奶奶年轻的时候,爷爷送的。”
“爷爷为什么要送星星?”
“因为他说奶奶是最亮的那颗。”
夏知想了想。“那我是哪颗?”
“你是最小最亮的那颗。”
她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苏晚。但她看我的眼神,像林屿。温柔的,安静的,好像在说“我记住了”。
林屿从书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奶茶。草莓味的递给我,原味的自己喝。牛奶换成了奶茶,但他递给我的那杯永远是温的。
“夏知,你喝不喝?”他问。
“喝。”
他把自己那杯递给她。夏知接过去,喝了一口,皱起眉头。“不好喝。”
他笑了。“那你喝什么?”
“喝奶奶的。”
我把我那杯递给她。她喝了一口,咂咂嘴。“也不好喝。”
林屿接过杯子,笑了。“她像我,不喝甜的。”
我看着他们爷孙俩,忽然想起夏林小时候也是这样,不喝甜的,随了林屿。
夜深了,夏知睡了。我坐在阳台上,林屿靠在我旁边。他的肩膀还是那样宽,但不如以前硬了。老了,肌肉松了,骨头脆了。但他的心跳还是那样慢,那样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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